第51章 第 51 章 “喜欢我这张脸的人,不……
自破相之后, 林有仪最忌讳有人提及此事。
在林家时,无人敢提。来到谢家之后,因着她是谢家未来儿媳的身份, 自是不会有人乱嚼舌根。哪怕是谢老夫人和魏氏, 至多也是借着关心的由头, 叮嘱她好好养伤。
她成日蒙着脸,为彰显自己的身份, 在面纱上绣着精美的花样子。原以为如此这般, 便能保有自己应有的体面与尊贵。
哪成想, 竟被未来的小姑子一言以戳破。
恍惚间, 她好似听到无数的嘲笑声,一声声如浪潮向她袭来。回过神后, 她清楚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, 之前还亲近她的谢家姑娘们, 不动声色地远离她。
“宁妹妹, 婚姻大事……皆是父母做主……”
“那就是你母亲不懂事。”
此言一出,她更加站不住。
她万没想到谢舜宁这么不给她脸,也不给林家脸。
“表姨母……”她求救般望向魏氏,寻找支撑与安慰。
魏氏比她还震惊,女儿自来性子淡,但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,未曾有过如此落他人脸面的事。
“宁儿,你祖母一直念着你, 你赶紧去见她吧。”
谢舜宁“嗯”了一声,看也不看林有仪一眼,抱着那猫儿走在前头。走了没几步,又停下来, 朝魏氏挤出一抹笑来。
魏氏泛凉的心,重又回过暖。
一路上,所有人皆是无言。
林有仪满心的屈辱,还得生生地忍着。
谢家的姑娘们,不再有人如往常般与她亲近。便是同她平日里最为交好的谢舜章,也离她较远,只顾同谢舜芷说着话。
没有人会为了她,得罪谢舜宁。
谢舜宁对她的嫌弃,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。
林重影走在最后面,牵着谢舜云的手。
谢舜云小声和她嘀咕,“影姐姐,我怎么觉得三姐姐好像很难过的样子。”
林重影以前没见过谢舜宁,无法从对方高冷的脸上看出难过的情绪。她思量着以谢舜宁这种不痛快就直接怼人的性子,不太像是把难过埋在心里的人。
“许是累了吧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
二人正说着话,谢舜宁忽然回头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等看到被林重影牵在手里的谢舜云,似乎愣了一下。
“六妹妹。”她招呼着谢舜云。
谢舜云拉着林重影一道上前,很快靠近她。
她慢慢伸出手,抚摸着谢舜云的发,“六妹妹…长高了。”
再抬眸时,直视着林重影,“你倒是造化不错,认了表姑母当母亲。六妹妹喜欢你,想来你性子也不错。”
林重影从她的目光中看到怀疑,还有探究。
“这是我的幸运,也是我的荣幸。”
她对这个回答似是有些意外,眼神中多了一抹复杂之色。
一行人再无话,继续往前走。
有好几次,林重影都能感觉到她似有若无的余光在看自己。
她是谢家这一辈中的第一个嫡孙女,深受谢老夫人的看重。
谢老夫人不时派人出门看,眼巴巴地盼着。打眼看到她进院,立马激动起来。人还没到跟前,便念叨着:“瘦了,瘦了。”
骨肉亲人团聚,话着别离的思念,一室的温馨。
赵氏一眼看出女儿脸色不对,急忙拉到一边询问。待听到林有仪咬着唇,忍着羞愤说完方才发生的事,她的表情立马跟着难看起来。
“她一个小辈,哪里能做得了长辈的主。仪儿,你别怕,娘说过,无论如何也要让你顺顺利利风风光光地嫁进谢家。”
“娘,表姨母她…她居然没有斥责宁妹妹。”
“你表姨母疼她,不忍心骂她而已。”
“她对那小贱人都比对我亲热……”
“那是看在她表姑母的面子上。”
大顾氏这些年没孩子,对顾氏所出的孩子视如己出不说,对二房几个孩子也是疼爱有加,尤其是几个嫡出。
谢舜宁与她见礼时,她连忙再次介绍林重影。
“论年纪,我家影儿还小几个月,得叫你一声姐姐。”
林重影从善如流,唤了一声“三表姐。”
谢舜宁淡淡地回应,“影表妹。”
顾氏在一旁打着趣,道:“这次回临安,云儿不停问我,三姐姐什么时候回来。我怀着孩子,实在是没工夫应付她。如今宁儿回来了,我可算是能轻省了。”
她已有孕五月,虽不是最吃力的时候,但身子日渐发沉,人也比以往嗜睡,很多事情确实没有精力操心。
“四婶放心,以后六妹妹就交给我,您好好养胎,等九郎生下来就好了。”
九郎二字一出,众人皆惊。
“宁儿,你怎么知道我怀的是九郎,而不是九娘?”顾氏问。
“我猜的。”
高门大户重子嗣,更重男丁。人情世故中,往往都祝别人生子,尤其是已有身孕之人,更喜听到别人预测自己肚子里怀的是儿子。哪怕顾氏已经生了儿子,也不会嫌儿子多,谢老夫人更是如此,巴不得多子多孙。
魏氏笑起来,“四弟妹,宁儿说的对。你可得好好养身子,千万别累着我们的小九郎。”
谢舜宁已将那白猫交给身后的丫环抱着,听到母亲的话后,微微低下头去,一眼就对上谢舜云晶亮的眼睛。
当即几乎未有任何迟疑,弯腰将谢舜云抱起。
“宁儿这抱孩子的手法,瞧着还挺像回事。”顾氏又打趣。
谢舜宁香了香堂妹细嫩的脸,道:“在侯府时,我常帮着小舅母带妹妹。”
她此时的神情,少了之前的冷淡,多了几许温柔。
谢舜云小脸红扑扑的,有些腼腆羞涩,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欢喜,也有好奇,看着她头上的金步摇。
“三姐姐,你头上戴的东西真好看。”
她闻言,笑着将那金步摇取下,塞到堂妹手中。“六妹妹喜欢,拿去玩吧。”
顾氏见之,连忙帮女儿推辞。
原因无它,只因这步摇太过华美。九转连珠,赤金双鸾,鸾鸟的口中还各衔着上等的红宝石,一看就知造价价值不菲。
“这是京里最兴的样式,我那里还有一支差不多的,这只就送给六妹妹吧。”
赵氏见机过来,满口夸赞。
“这步摇着实好看,不愧是京里最新的样式。”
她意在同谢舜宁打好关系,以缓解此前女儿遭受的尴尬。哪知谢舜宁看到她之后,脸色重又淡下来。
“我这步摇比起晋西伯府大姑娘所戴的那支,只能算是寻常。”
晋西伯府四字一出,赵氏愣了一下。
“菁儿那丫头怎么能和你比。”
菁儿是她的娘家侄女赵菁,正是晋西伯府的大姑娘。
她暗想着姑娘家喜欢掐尖出风头,莫不是有人在朝安城输了面子,一股脑儿将气撒在她家仪儿身上?
这般想着,心里有了主意。
“菁儿那丫头不懂事,她样样都不如你,你何必与她一般见识。等我下回见到她,定会好好说说她。”
谢舜宁将堂妹放下,一个眼色过去,身后的丫环立马将那白猫小心翼翼地递给她。她抱着白猫,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着毛。
“我哪敢和她一般见识,她戴的步摇用的是产自海渚国的金珠,一颗金珠抵万珠。伯府财大气粗,我们侯府如何能与之相比。”
众人闻言,再次震惊。
大顾氏皱着眉,“我见识少,也没去过朝安城,我竟不知道如今这世道,伯府竟比侯府更体面。大表嫂,你见多识广,你同我好好说道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陆氏是生意人,在朝安城也有不少铺子,对京中的达官贵人,王孙贵胄皆有了解。她想了想,道:“我在京中这些年,好似伯府从未在我铺子里买过东西。往日里同伯夫人也见过,瞧着是个体面人。”
“大表嫂,媖表妹,你们有所不知,这几年我娘家嫂子也开了几家铺子,手头多少富余了些。菁儿那丫头正在议亲,穿戴上难免讲究。”
赵氏这番解释,倒也算是合理。
她赔着笑,对谢舜宁道:“宁丫头,我听你娘说,你打小就是个明理的孩子。侯夫人虽疼你,但你终究不是侯府的姑娘。你莫生气,改日…不,明日我就去给你买金珠,给你打个比菁丫头那支还要好的步摇。”
“表姨觉得我是嫉妒赵菁?”
难道不是吗?
赵氏心下鄙夷,亏得表姐每回提起自己的女儿,那溢于言表骄傲与得意,谁知却是如此的小家子气。
她家菁儿是伯府嫡长女,穿戴些好的无可厚非,怎地就碍着别人的眼了?再说两家隔了好几层,这都要眼红嫉妒,可见是个上不了台面的。
难怪之前说话那么难听,合着几年不见,竟被养成这样的性子。
“姑娘家,谁不喜欢好看的首饰……”
“表姨怕是不知道,朝安城最近还兴传着一首诗。”
赵氏暗道,朝安城最兴流传的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?
但为了讨好谢舜宁,她不得不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:“京里才子多,这一年到头总有好诗流传出来。早年我还在京中时,就听过不少。如今嫁去汉阳,也听得少了。宁丫头,你快说,是什么样的好诗?”
谢舜宁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白猫的毛,“赵家有女抵十儿,金山银山往家搬。可怜汉阳林家郎,为谁辛苦为谁忙。”
赵氏的脸,瞬间煞白。
所有人眼神微妙,齐齐看向她。
她有些站不住,下意识想扶住什么人,却不想离她最近的大顾氏不着痕迹地避过。她身体晃了晃,揪着衣服稳住心神。
“这是谣传…”
谣不谣传的旁人自有思量。
出嫁女顾娘家也不是什么罪过,若是在适当的范围内,那就是孝顺。倘若只顾帮衬娘家,而搬空夫家,便是不应该。
林重影心念一动,小声啜泣起来。
一室诡异的静默中,她的哭声分外的突兀。
赵氏一个凌厉地的眼刀子过来,在触及大顾氏的眼神后,立马撤了回去。
“影儿,你怎么了?”大顾氏问。
林重影摇头,低头擦眼泪。
“这孩子必是想起什么伤心事,又不敢说。”陆氏叹息道:“先前我还纳闷,林家好歹是汉阳的大族,怎么连个孩子都养不起,吃不饱也穿不暖的,原来是林夫人负担重,身后还有那么一大家子要养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也真是不容易啊。”顾氏也跟着感慨。“可怜我家影儿,打小就学女红,没日没夜的做女红帮衬家里。”
妯娌俩一唱一和的,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赵氏的脸色白一阵,红一阵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林有仪犹犹豫豫地过来,扶住她。
“宁妹妹,京中的谣传都是假的,我舅母自己有铺子,哪里用得着我母亲接济。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肝的东西,编出这样的瞎话来败坏我母亲的名声,当真是其心可诛。”
谢舜宁猛地抬头,冷冷地看着她。
她被谢舜宁目光中的冷意吓了一大跳,无比肯定这位未来的小姑子讨厌自己,且是十分讨厌的那种。
正当她思量着再说什么扭转局面时,便看到谢舜宁抱着猫走近。
白猫的蓝眼睛十分罕见,与寻常所见的猫儿大不相同。一双湛蓝眼睛极大,看人时目光幽幽泛着紫。
谢舜宁在她眼中看到惧意,淡淡地道:“你别怕,猫儿天生乖顺,若不是受到惊吓,万不会发疯挠人。”
“宁妹妹养的猫少,不知道有些猫天生不亲人……”
“不亲人的猫养它作甚?”
“哪里都有不亲人的野猫,也没有人养。我心善,不忍它们受苦,没想到好心给它们喂东西吃,却被它们抓破了脸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谢舜宁像是信了她的话,继续撸猫。
魏氏心疼女儿一路劳累,谢老夫人也心疼孙女,婆媳前后一催促,谢舜宁同众人道别,然后行礼告退。
林重影看得分明,她临走之前还看了自己一眼。
那一眼,依然满是探究之色,也更复杂。
*
主角一走,其他人陆续散场。
大顾氏被谢老夫人留下说话,林重影同顾氏一同走。途中顾氏安慰她,说过去的那些事不要再想,日后再不会受那样的苦。
两人在岔道分开,将将穿过园子时,谢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挡住她的去路。
曾经动不动就红脸的腼腆少年郎,眉宇间布满阴霾。端正的面相似罩着一层郁色,再无以往的书卷气。
天色阴沉沉的,同他的脸色一样。
林重影实在是觉得这人好没意思,难道上回她说的还不够明白吗?
她狠话说尽,这人还在纠缠,可见执念太深,与爱无关。
“三表哥,你何必这样。”
“我不甘心!”谢为忽地变脸,露出些许狰狞来。很快那狰狞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自以为深情的凝视。“影表妹,你上回说的那些话,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,你是有苦衷的,我不怪你。而今你我之间再无阻碍,我诚心求娶,你为何还是不愿?”
还是这样的车轱辘话,什么诚心求娶?难道他求了,别人就一定要嫁吗?若真是如此,和逼迫又有什么区别。
“三表哥,你说你心悦于我,除了我这张脸,你了解我吗?你知道我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?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?”
“我知道,你心地善良,你委曲求全,你乖巧懂事,你谨小慎微,你所有的一切我都喜欢。”
林重影突然想笑。
事实上,她确实笑出了声。
一个男人说喜欢你,结果是喜欢你委曲求全,你乖巧懂事,还有你谨小慎微。听听这几个词,妥妥的任劳任怨的受气包。
可惜了,她可以假装委曲求全,可以假装乖巧懂事,但她不想真的委曲求全,更不想是真的乖巧懂事。
“前些日子,我大姐打了我,这事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谢为心头振奋,以为她要向自己诉苦,寻求自己的安慰与庇护,情绪立马激动起来,眼中带着期待之色。“我听说这事后,很是心疼你,发誓若是以后能光明正大照顾你,必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。”
林重影笑着摇头,四下看去,前后未见有人,道:“其实我大姐说的没错,是我自己打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我母亲去我那里发作,将我屋子里的东西全砸了的事,也不是她干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这人哪,最是心胸狭窄,睚眦必报。明的不行,我就来暗的,硬的不行,我就来软的。你说的委曲求全,乖巧懂事,全都是我装的。三表哥,你根本就不了解我,何来的喜欢?”
“……影表妹,你是故意的?你是故意这么说的,对吗?一定是表姑母和你说过什么,所以你才拒绝我。”谢为震惊之余,犹不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。
明明是个娇软可怜的姑娘,哪里会是睚眦必报的性子。
一定是骗他的!
“三表哥,有些话点到为止,再说下去那可就更难听了,你确定还要我继续说吗?”
“……”
一阵风吹过,带来熟悉的气息。
林重影想,有些人还真是喜欢偷听。
既然来都来了,正好借来一用。
“三表哥,你喜欢的是这张脸,对吗?”她眼有玩味之色,睨向不远处,“可惜啊,喜欢我这张脸的人,不止你一个。”
谢为看着她,像是受到蛊惑般。
她自是不知道,如她这般貌美的姑娘,若是弃了娇弱怜人的外皮,换上恣意魅惑的面孔,反倒越发令人移不开眼睛。
“影表妹,你是不是害怕二哥?你放心,二哥那里……”
蓦地,谢为瞳孔一缩,震惊于不知何时过来的人。
如傲雪之松,芝兰玉树,正是自己的大堂兄谢玄。
谢玄站在林重影身前,清冷地睥睨着他。
他骇然。
“大哥,你…你们……”
第52章 第 52 章 “我想大表哥身边只有我……
“我们怎么了?”谢玄问他, 声线极淡。
他脑子一片空白,全身冰凉,如坠寒潭。不仅脑子不会转, 身体也动不了, 一双震惊至极的眼睛睁着, 瞳仁都在颤抖。
此情此景,好像午夜惊梦。
犹记得最开始他急着表明心迹, 正是因为这位大堂兄即将回临安。那时他以为心爱的女子没被二堂兄吸引, 他尚有一争之力。
但若是这位大堂兄, 莫说是相争, 便是这般寻常对上,他已经一败涂地, 溃不成军, 恨不得逃之夭夭。
然而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反驳他:大堂兄何等人物, 岂会以貌取人?朝安城那么的贵女, 听说还有公主倾心大堂兄,大堂兄绝对不会自降身份,与自己的堂弟抢女人。
“大哥,我…我对影表妹是真心的……”
“你又对他笑了?”谢玄低着眉,微侧着头问被自己护在身后的人。
林重影从他身后探出头来,纤细无骨的小手虚虚地抓着他的衣服。仰着娇如芙蓉的小脸,弱弱地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谢为记起上回好像也是如此。
他求娶未遂,面对母亲的发作, 大堂兄护住了影表妹。当时影表妹也是这样,躲在大堂兄的身后,娇娇怯怯的,仿佛找到了大靠山。
忽然, 他心神又震。
因为林重影趁谢玄不注意时,正对着他笑。
那笑容似正含着苞的花骨朵,骤然放大盛开,瑰丽艳逸中自带几分得意,骄傲而又享受,甜美却妖冶,像是向他炫耀着自己的娇宠。
他惊艳的同时,阴霾又起。
所以影表妹看不上二堂兄,也不愿嫁给他,是因为大堂兄。罢以寺八一留酒溜3。他的一片痴情,原来竟是如此的可笑。
还有大堂兄……
枉他一直敬重大堂兄,景仰大堂兄的人品才华,没想到大堂兄同世间的凡夫俗子一般,也是会被美色所迷之人。
当他愤恨着,大着胆子朝谢玄看去时,一对上谢玄那清冷不失威严的眼神,顿时吓得三魂七魄飞了一大半。
“我记得你保证过,不会再纠缠她。”
一听谢玄这话,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抖。
家主如刀,外可斩一切不利于谢家的隐患,内可修理所有的族中子弟。上次的警告言犹在耳,他后怕不已。
“大哥…那时影表妹还没被过继…但我想着她如今已不会再和二哥扯上关系,所以我就…我就是想照顾她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她现在有父有母,不缺人照顾。”
“我…我知道了。”谢为抖着,慌乱地告辞。
他一走,林重影就松了手。
她不无隐晦地想着,从今往后谢三应该不会再说什么娶她的话了吧。若是谢二还不死心,这个法子还能再用。
谢玄垂着眼,眼眸中全是她的样子。
这女子的小心机还真是多。
他心意一动,手轻轻抬起,修长的食指浅浅地触碰着她的脸。“你说的没错,我也喜欢这张脸。”
果然。
她就知道,这位谢大公子也没能免俗。
“大表哥,你别这样,万一被人看到……”
“看到又如何?”
还要不要脸了?
不是说要她心甘情愿的吗?
“大表哥,你说你要让我心甘情愿的。”她咬着唇,瞧着娇怯又可怜。“书上说相思无尽,同生同死,人情难得两情相悦,我也想要那样的感情。大表哥,我想心甘情愿接受你,那你可知道我要如何才能心甘情愿?”
谢玄一眼识破她的小心思,却不点破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
愿意听她说就好。
既然如此,那她就有什么说什么。反正踩着这人的底线,她能活动的范围应该不小,再是惊世骇俗的话都不怕。
“我方才说了,我这个人心胸狭窄,我以前不愿意给二表哥做妾,并非二表哥不好,而是我不愿意与人分享他。他那性子最招桃花,日后不知要纳多少人。我嫌他女人睡多了,身子不干净,所以才不想做他的妾。”
谢玄眸中暗芒隐现,忽然明白她之前说的脏了的点心是什么意思。
所以她是嫌二郎脏!
她说他是干净的点心,是因为他身边没有妾室通房。
这女人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!
幸好只是说给他听,若是说给别人听…不对,这女人在别人面前不是这样,她的秘密和她的心里话也只说给他听。
如是这般想着,莫名有些愉悦,清冷的眉眼间透出几分暖色来。
林重影清楚感受到他的气压变化,暗暗松了一口气。她低着头,语气越发娇软,听起来像是撒娇。
“大表哥,我性子不好。我还睚眦必报,谁对我不好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哪怕是枕边人,若是敢负我,或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,我面上不显,心里却存了仇,逮着机会必定会报复回去。”
谢玄闻言,眸色渐深。
这女人是在试探他呢。
也是难为她了,这么多的小心思,一出接着一出的,全使在他身上了。他不仅不恼,反而有些享受这种被人一下一下挠心的感觉。
“那你想我怎么做?”
“是大表哥你说想让我心甘情愿的,我若是说了,你别生气?”
“嗯。”
那她可就说了哦。
“我想大表哥身边只有我,哪怕我不生孩子,大表哥也不能有别的女人。”
“你这是贪得无厌!”
又想让人心甘情愿,又嫌别人贪心,这位谢大公子可真难侍候。
她像是被吓着,大眼睛里顿时盈满水色,幽幽地看着他。
又来这招!
谢玄心念一动,好整以暇地看着她。
嗯。
哭起来也好看。
两人你看我,我看你,一时相顾无言。
良久,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看酸了,某个人还和她大眼瞪小眼,寸步不让。她没好气地想着,这位大公子哪怕长得再好,才情再高,光凭这认真较劲的低情商,真的很难让人心甘情愿。
她吸了吸鼻子,装作赌气的样子,“我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。”
说罢,提着裙摆就跑。
谢玄望着她娇俏的背影,眼底隐有笑意。
*
寻芳院外,福儿在门前徘徊着,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敲门。
不过是一小段日子没来,这院门像是厚重森严了许多,令人望之却步。她想了想,往回走几步。又想了想,再次到门前,手伸着老半天,始终不敢敲门。
林重影远远看到她,惊喜地唤着她的名字。
她闻声转头,先是惊艳,尔后痴痴。
等林重影到了跟前,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,她回过神来,忙不迭地告着罪,感叹道:“些许日子不见,影姑娘你比之前更好看了。”
人还是那个人,五官并没有任何变化。而她之所以觉得林重影更好看,一是因为林重影的气色,近些日子来吃得好,每日里还有额外的燕窝炖品。二是因为林重影的衣着打扮,锦绣华美的衣裳和珠光宝气的首饰,与过去大不相同。
她是林重影来谢家交到的第一个朋友,迄今为止也是唯一一个。
两人此前虽说身份不同,但看上去衣着打扮没什么区别,以前林重影帮着她做些活,她在吃食上照顾些,你来我往的倒也自在。
然而阶级尊卑这种东西平日里再是不显,却始终存在。林重影外在形象一转变,她明显感觉到差距,神态举止上带出下人对主子的那种恭敬。
“影姑娘,我……奴婢给影姑娘请安。”
从我到奴婢,这就是转变。
林重影突然有些难过,她知道自己或许连这个唯一的朋友也将会慢慢失去。
以前微末时,无人在意她,她同什么人来往,与什么人说话,大抵也没什么在意。她想着自己以后是要做妾的,同福儿之间你啊你的,我啊我的正合适。
如今她已是谢家正儿八经的表姑娘,她不会天真到对福儿说,我们以后还是朋友,还可以当成姐妹一样相处。若她真的这么说了,福儿也当真了,她是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地位不等的友情,但福儿呢?
她笑着问起福儿的近况,福儿自在了些,告诉她自己将要被调去二院当差。
“原来奴婢资历是不够的,锦儿绣儿姐姐都比奴婢进府久。二夫人将我们叫去问话,觉得奴婢长得喜庆,名字也喜庆,便将奴婢留下了。”
“这是喜事,恭喜你。”
她以前就听福儿说过,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二房,混成一等丫环。
二房三房常年住在儒园,府里的下人谁也不想被分去三房,如福儿这般靠关系入府的人,宁愿在厨房打杂,也不愿去三房当差。
二房打理着谢家在临安的基业,魏氏又掌管着儒园上下的大小事务,但凡是有些野心的下人,无一不是挤破头也要去二房。
“奴婢这一去,就是二等丫环。”
“这是好事,以后你每月就有一两银子的月钱。”
福儿红着脸,原本想说以后自己月钱多了,可以多买些零嘴的话,话到嘴边之后又觉得不妥当。
一个下人向主子显摆月钱,简直是不知所谓。
林重影知道她不自然,有心缓和气氛,问:“那你被分到哪了?”
二房公子姑娘好几个,被分到哪里侍候也很重要。
福儿脸更红,小声道:“奴婢被分到二公子那里。”
原来是谢问。
谢问是儒园所有丫环眼中的香饽饽,但凡是有点姿色,又有点野心的丫环都想成为他身边侍候的人。
林重影看着福儿通红的脸,若有所思。
“二表哥性子随和,你去他那里倒是不错。”
“锦儿姐和绣儿姐都羡慕奴婢,说奴婢运气好。刘妈妈也说奴婢福气好,一分就被分到二公子那里。二公子人好,上回他还赏了奴婢一碟点心……”
许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福儿顿了一下,又道:“上回是你帮了奴婢解围,奴婢感激不尽,这盒点心是奴婢的谢礼。”
她接过点心,道了谢。
望着福儿离去的背影,她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怅然。那些日子一起晒花的美好时光,或许再也不会有。
福儿送她的点心,是一盒龙井茶酥。
她忆起曾经,耳边回响着福儿说过的话:“等我以后得了赏钱,就请你吃龙井茶酥。”
茶酥还是茶酥,吃茶酥的人心境不同,尝出的也是不同的味道。
她记得那日夕阳下,她和福儿就坐在院子里,一人一块茶酥。她们吃的很慢,各自还留了一半,一边吃一边闲聊着府里的事。
“姑娘,天凉了,你进屋歇着吧。”根儿说。
“我再坐一会儿。”
这一次她依旧吃得很慢,一块点心还没吃完,大顾氏从外面回来。
大顾氏一眼看出她心情不好,陪她坐着。
她说了福儿的事,包括她们怎么认识的,又是怎么相处的。
“你若是喜欢她,我去向你二表舅母讨人。”大顾氏说。
“我以前拿她当朋友,哪有让朋友侍候自己的道理。”她否决了这个提议。
何况对于福儿而言,明显想留在二房。
“母亲,此事你千万别同二表舅母提及。她好不容易调去二房,我帮不了她,也不能坏她前程。”
大顾氏看着她,笑了笑,应承下来。
她看着对方递过来的几张契纸,仔细认清内容后,一脸惊讶。
这些契纸全都是卖身契,确切的来说,是根儿和她家人的卖身契。除了身契外,还有一张地契。
“你姨祖母说,这些是她当长辈的,给你的体己。”
“这也太多了,我不能要,我要根儿的身契就够了。”
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胡话。若你只要根儿的身契,她的老子娘却还留在谢家,如何能保证她能完全忠心于你。”
这确实是实话,残忍的实话。
林重影想了想,道:“根儿只是临时派来侍候我的,她未必愿意……”
“她是下人,全凭主子安排。先前被派来侍候你,是她的福气。如今她全家都给了你,也是他们的造化。”大顾氏严肃起来,语重心长,“影儿,你是主子,他们是奴才,你能保他们一世无忧,也能随时处置他们,这是你的责任和权利。”
“但是这地契……”
地契就是根儿父母所在的那处庄子。
庄子不算大,并非谢家的产业,而是谢老夫人的私产。
大顾氏不由分说,让她把契纸全部收好。
“你若是不收,你姨祖母定会生气。你姨祖母还说了,这些以后都是你的陪嫁,算是她提前给你添的妆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她若是再不收,那便是不知好歹。
她转过身,抱住了大顾氏。
不管大顾氏最初帮她的理由是什么,这份情义对她而言都太过贵重,她也切切实实感觉到命运的改变。
这谢家啊,是她的福地。
哪怕是有几个讨厌的人,她也无比衷心地盼着谢家好。毕竟从自私的角度而言,谢家好,她就好。
她心中隐有一丝猜测,趁机向大顾氏打听谢舜宁。
大顾氏笑道:“你今日初见宁儿,怕是被她的性子吓着了吧。你别怕,她打小就这样,瞧着对谁都不太亲近的样子。你姨祖母说,这都是跟玄儿学的。你可是不知道,每逢玄儿回临安,她都跟在屁股后面。”
“大表哥稳重,行事周到,说出来的话更是妥当,我瞧着三表姐也不太像他。”
“你对你大表哥倒是欣赏。”
“……”
她们谈论的不是谢舜宁吗?
她不知道的是,此时的谢舜宁,也在向魏氏打听她。
母女俩半年没见,魏氏自有问不完的话,也有说不完的话。先是问起昌平侯府和京里的事,等了解得差不多,再说起家里的事。
“这事说起来也玄,她竟与你表姑母梦里的女儿一模一样。我原本还想着一旦退亲,她的日子怕是不好过,没想到她的命还算不错。”
“这么说来,她的命还真不错。”谢舜宁垂着眸子,喃喃着。“既然她已被过继出去,母亲何不趁机提出退亲?”
“贸然退亲,唯恐生乱,这事我心里有数……”
“母亲,迟则生变。赵家表姨品性不正,她为了养伯府上下,这些年怕是快将林家搬空了。”
“传言夸大其辞,她或许顾娘家,但也不至于搬空林家……”
“母亲此言差矣。”谢舜宁抬起眼皮,眼神晦暗。“早些晋西伯府是个什么境况,母亲应该还记得?我听舅母说,她刚嫁侯府那一年,便从外祖母口中得知,伯府快支撑不下去,府里的婆子已经开始偷偷当东西。”
这事魏氏也知道。
她也知道伯府这些年必是得了赵氏的接济,但若说搬空林家,她却是不太信。毕竟林昴还在,再是不管事,也不可能糊涂到这个地步。
“单凭一颗金珠,也不能说明伯府上下都靠林家。”
“若只是一颗金珠,确实不值当说道。母亲有几年没回朝安城,怕是还不知道如今的伯府有多富贵。伯夫人出手大方,捐给寺里的香油钱动则千两。那赵菁每回出门做客,首饰头面都不重样,金珠宝石美玉皆是不菲,莫说我比不过,蓁姐姐都比不过。”
谢舜宁说的蓁姐姐,是桓国公夫人的爱女李蓁。
谢家是清贵人家,同人比衣裳首饰比不过,魏氏倒不觉有什么。倘若连国公府的姑娘都比不过,那便不由得让她深思。
“竟是如此富贵?”
“岂止这些。我还听人说赵家的大公子爱交朋结友,最喜出入风月之地,在那些地方随便打赏个姑娘,一出手都是上百两。”
魏氏闻言,脸色渐渐凝重。
这般铺张,光靠几间铺子哪里能维持。
看来这门亲事不仅要退,还要尽快退掉。
“母亲知道了。都怪母亲当初没打听仔细,结了这么一门亲,凭添这些麻烦事。”
“这也不能怪母亲,赵家的事是最近才有人传的。”
魏氏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,感慨道:“我的宁儿长大了,也更懂事了,都能帮母亲分担。你柳姨上回来信,对你是赞不绝口。我想着……”
“母亲,我累了。”
一听这话,魏氏忙让女儿赶紧休息。
心想着同桓国公府的亲事,也该提上日程。
等女儿躺下闭上眼睛,她轻声叮嘱几句后,拉下包金的雀鸟帐钩。轻纱般的幔帐如水泄下,遮住她的视线。
她自是没看到,谢舜宁忽地睁开的眼睛,以及那眼睛里的寒光,还有恨意。
第53章 第 53 章 身体和名分,她都想要。……
*
“咚”
黄梨木的麒麟木雕摆件被人扔到地上, 发出沉闷的声响,顺着力道滚出去一些,被圆桌的桌脚给挡住。
林有仪犹不解恨, 等邱嬷嬷将木雕捡回后, 她又重重扔在地上。
如此几次, 好歹是消了些气。
打眼看到赵氏进来,像是找到救星般, “娘, 我心里憋得好难受。”
若是在自己家中, 她何至于有火都不敢发, 连个瓶啊罐的都不敢摔,只敢拿些摔不坏的物件出气。
赵氏沉着脸, 摆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。
须臾, 屋内只有她们母女。
“娘, 京中到底是怎么回事?舅舅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?”
京中的情况, 赵氏刚才已派人去打听。不管是什么原因,既然有那样的传言流出来,说明晋西伯府已招了别人的眼。
她好半天没回答,林有仪更急。
“娘,您说过,无论如何也要帮我保住亲事的……”
“仪儿,莫慌。”
她安慰着女儿,其实她自己心里已经慌了。
一是因为谢舜宁众朝安城带回来的消息, 二是谢舜宁对她们的态度。
“谢家这样的门第,若无合理的缘由,万不会主动退亲。先前你表姨母亲口答应陪嫁媵妾一事,后来出尔反尔, 单凭这一点,她就不敢和我们撕破脸。”
士族大户都重名声,何况谢家这样的人家。
“可若是宁表妹一直针对我……”
“她同你不熟,不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你以后真心与她交好,她对你一定会有所改观。”
为今之计,当然是上赶着去讨好。
林有仪心知,现在也只能如此。她把邱嬷嬷叫进来,主仆一通忙活后,找出一些能拿得出手的东西,准备用来拉拢谢舜宁。
夜里翻来覆去地想着,明日该如何行事,如何说话,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的同时,心里的闷气和怒火不停反复。
“喵”
忽然,窗外传来猫叫声。
她心头一紧,大声喊人。
守夜的人是近人,近人到外面找了一圈,也没看到猫的影子。
谁知刚一睡下,猫叫声又起。那声音像是贴着窗户,叫声无比的刺耳。林有仪再次喊人,近人又出去找,还是没找到。
“废物!”林有仪怒极,一巴掌扇在近人脸上。
近人捂着脸,不敢说话。
很快,赵氏闻讯而来,将所有人都派出去找猫。
林家的下人找了好几圈,将院子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,还是没找到。
“仪儿,你是不是听错了?”
“娘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然而赵氏一问下人,所有人都说没听到。
赵氏心想女儿必是白天见到谢舜宁抱的那只猫,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梦而已。好生将女儿安慰开解一番后,看着女儿睡着后才走。
谁知她刚躺下没多久,又闹开了,林有仪哭着喊着,说自己被猫挠脸给挠醒了。
她打着灯仔仔细细地看,也没在女儿脸上看出什么来。
但林有仪坚持说有猫,“娘,真的有猫叫,我听得真真的,它就在我窗根底下……它用爪子挠我的脸,我好像还能听到它的‘呼噜’声。”
下人们又一通好找,依旧一无所获。
如此来来回回地折腾,直到天亮。
这里是谢家,瞒也瞒不住。魏氏亲自来过一趟,问明情况后,命下人在府里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,均未发现野猫的踪影。
然而到了晚上,林有仪还是说自己的窗外有猫叫。哪怕是睡着,也会被猫挠醒。
一连折腾两日,府里的下人私下传她怕是犯了心病。
林重影再次见到她时,她眼下是厚粉也盖不住的青影。纵然蒙着面纱,依然能看出她脸色的憔悴。
一屋子的姑娘家,谁也不愿挨着她坐。
这么似曾相识的情形,恰如林重影从前的遭遇。
“你当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,一个妾室姨娘,万没有和主子们平起平坐的份。”
这是她的原话。
她是二房未来的女主人,谢舜宁没回来之前,二房的庶女们和三房的几位姑娘都巴着她。她明里暗里的几句话,成功将林重影孤立。
十年河东,十年河西,而今林重影被过继出去,两人的境遇居然完全反过来。
一桌子的上等席面是魏氏张罗的,做东的是谢舜宁。谢舜宁抱着那只白猫,不冷不热地坐在主位上。
那支林有仪精心挑选送给她的簪子,被她随意地搁在一边。
“仪表姐这是一朝被猫抓,连听到猫叫都害怕吗?”
林有仪强打着精神,挤出笑模样来,“我不是害怕,我就是想着天渐冷了,那猫儿流落在外实在可怜。若是能找到,好好安置,给它喂些吃的喝的,也能帮着它熬过接下来的寒冬。”
哪怕是心力交瘁,府里传得纷纷扬扬,她还是要维护自己的名声和脸面。
然而谢舜宁完全不给她面子,生生给扯了下来。“你若真是个心地善良的,又怎么会破了相,还巴着我二哥不放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立马全没了声音。
好半天鸦雀无声,谁也不敢出声。
“三妹妹,这也不能全怪仪表姐。情之一字最由不得人,仪表姐也是对二哥一片痴情,身不由己罢了。”谢舜英说着,无比同情地看向林有仪,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。
她是谢家这一辈姑娘中的老大,哪怕是庶支,却占着长女的名分。她顶着大姑娘的名头,以为自己能平事。
那自以为是,悲天悯人的样子,让林重影想到了谢为。
这位谢家大姑娘挺无语的,说她心眼坏吧,好像又不是,说她蠢吧,也不太像,反正满脑子的痴男怨女,一遇到感情的事就拎不清。
果然,谢舜宁压根不惯着她,张口就怼,“大姐近日怕是话本子看多了吧,婚姻之事全凭父母做主,哪里来的一片痴情?仪表姐,你说是不是?”
“我…我听我父亲母亲的……”除了这话,林有仪还能说什么。
“一家子都没个懂事人。”
谢舜宁这话一出,林有仪更是坐不住。
但她不能愤而离席,否则就是落人口实。
“宁妹妹,我菁表妹是我菁表妹,我是我。除了我这张脸不小心落了疤,我做错了什么,让你这么看轻我?”
谢舜宁闻言,冷淡的目光陡然凌厉。她怀里的白猫像是能感知到她的情绪,两只耳朵立马飞起。
“仪表姐可知朝安城的人都是怎么说你母亲的?他们说你母亲不管林家死活,迟早要掏空林家。有其母必有其女,谁能保证你日后会不会这么对我们谢家?”
“我……京里的传言,全是假的。宁妹妹,你相信我,我母亲绝对没有做过那样的事,我也不会那么做。”林有仪解释着,心里恨极了京中那些传言的散布者。“定是有人存心诋毁……”
“是吗?”谢舜宁顺着白猫的毛,白猫渐渐被安抚,瞪得溜圆的蓝眼睛慢慢眯起,重新眯着打盹。“我怎么听人说,林家表兄同赵家的大公子打过一架,为的就是这事。若真是假的,何至于动手?”
“我…我大哥……”
“你不会说林家表兄相信传言,是非不分吧?”
林有仪最是以远在京中的兄长为骄傲,自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。亲哥与表哥,这样的取舍并不难做。
“他们定然不是因为这事,可能是我表哥近日行事不妥当,我大哥代我舅舅教训他而已。”
谢舜宁“嗯”了一声,似是相信这样的理由。
林有仪以为自己成功说服她,总算是松了一口气,同时心里隐有一丝得意,暗道这位未来的小姑娘也不过如此。
然而这松下去的气还没沉下去,立马又提了起来。
原因无它,只因谢舜宁突然问了一句。
“仪表姐当真是喂猫时,不小心被猫抓了脸吗?”
“…是。”
“说来也巧,我在回临安的路上,听说了一桩事。有个人和仪表姐一样,也被猫给抓了,眼珠子都险些被抠出来,你们说他倒不倒霉?”
谢家的姑娘们很配合,齐齐点头。
谢舜云年纪最小,无比同情地感慨,“三姐姐,他好倒霉啊。”
她就挨着谢舜宁坐,谢舜宁闻言,摸着她的头,然后朝林有仪看去,在林有仪肉眼可见的难看脸色中,不紧不慢地问:“仪表姐,你可知他为何也被猫抓?”
林有仪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,心跳得极快。
“…他必是遇到了疯猫。”
“不对。”谢舜宁摇头,“因为他杀猫,剥猫皮,食猫肉。”
“啊!”
有人发出尖叫声,不是林有仪,而是三房的四姑娘谢舜蓉。
谢家的几位姑娘家,最不起眼的就是她。她肤白而清瘦,平日里沉默寡言,说话像蚊子叫,如同一个透明人。
她尖叫过后,自知失态,惊慌失措地低着头,不敢看人。
谢舜英没说什么,反倒是年纪比她小的谢舜芳,耷着那张和孟氏极像的脸,不悦地瞪了她一眼,她像是做错事般,越发惶恐不安。
林重影在她的身上,仿佛看到原主和自己的影子。
一室诡异的安静中,谢舜宁往这边看来,看的不是她,而是坐在她旁边的林重影。
“影表妹,你与仪表姐曾是姐妹,你来说说,她的脸是如何被猫抓伤的?”
原主的记忆中,没有关于这件事的碎片。但过往的印象中,林有仪确实很爱养猫,且换猫换得也勤。
林重影了然的同时,心里对谢舜宁的猜测又重了几分。
“三表姐,我大姐不会杀猫,她是说过要杀我的话…可她就是说说而已……”
“她还说过要杀你的话?”谢舜宁看着她,目光隐含深意。
她点头,又摇头,小脸煞白。
林有仪断然否认:“你胡说,我没有……”
谢舜章皱了皱眉,道:“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,我也听到过,想来是仪表姐在气头上,说的狠话而已。”
“章妹妹,你……”林有仪不敢置信地看着她,明明几日之前,她们还是最要好的。
谢舜宁轻哼一声,“仪表姐,你还有何话可说?你连杀人的话都能说出口,杀猫对你而言,想来也是惯做的事。那些猫也是命啊,你要了它们的命,它们才会找上你,你夜里听到的猫叫……”
“你没有,我没有,你胡说,你们胡说!”林有仪满脸的慌乱,她再也顾不上其它,夺门而出。
所有人的脸色,皆是微妙。
谢舜宁冷笑一声,下了定论,“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好的。”
这样的一出好戏落幕,谁还有心思吃席。
三房的几位姑娘先告辞,后是二房的两位庶女,接着是谢舜云。
林重影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筷子的美味佳肴,无比的可惜。当她也准备走人时,只见谢舜宁拿起筷子,优雅地开吃。
“三表……”
“影表妹若是无事,不如陪我吃点?”
吃点就吃点,这么多的好菜,不吃多浪费。
她从善如流,陪谢舜宁一起吃。
菜都凉了大半,味道也稍显不足,但依旧美味。
自穿越后,她一直活在朝不保夕中,担心自己的小命保不住。然而因为身处谢家,尽管忧心性命,美食却总能安慰到她。
她吃的很认真,几乎每道菜都尝。
谢舜宁看着她,目光像隔着千山万水般,说不出的复杂与幽远。
“陪嫁媵妾的事,我已知晓。”
她搁下筷子,心道来了。
“我是庶女,婚嫁之事全凭嫡母做主。”
“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,我只是觉得奇怪。听说你上头还有两位庶姐,为何不是她?而是你?”
“我最貌美。”
这是事实。
谢舜宁点头,“你确实貌美,如今你已被过继给表姑母,日后有什么打算?”
林重影眼神不避,微微一笑,“孝顺父母,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长成这样,若是想搏一搏……”
“我只想好好活着。”
她不想攀龙附凤,也不想靠脸成就什么,好好活着是她唯一的目的。哪怕她的猜测是对的,谢舜宁或许知道些什么,她也还是同样的回答。
谢舜宁没再问什么,端起茶杯。
这是送客的意思。
林重影当下起身,然后告辞。
谢舜宁望着她的背影,目光更是复杂难辨。
*
暮色四合,忽地刮起妖风。
风势极大,片刻间叶飞尘舞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这样的风势中,莫说是行走,便是站立都很困难。
“这鬼天气……”根儿喃喃着。
亏得她人高体壮,若是换成个柔弱的丫头,还真护不了主。
林重影被她护着,两人艰难地前行,想找个避风之处。
“嘎吱”声传来,不远处的梧桐树被吹断了树枝。
那树枝被狂风裹挟着,瞬间就到了她们这边,她们眼睁睁地看着迫在眉睫的危险,却无一丝反抗之力。
当那树枝眼看着砸在她们头上时,被人一把接住。
“大公子!”根儿惊呼出声。
狂风吹起男人宽大的衣袍袖子,完完全全地展现出原有的身体轮廓来。劲瘦的腰,笔直修长的腿,还有……
根儿早就别过脸去,不敢多看一眼。
林重影不知是被男人迷了眼,还是被风迷了眼,愣是一直盯着看。
谢玄将树枝扔掉,逆着风到了跟前。
如此一来,令人脸红心跳的曲线越发清楚。尤其是在一个原本半蹲着的人面前,这样的视觉冲击更大。
好在这股妖风来的快,去的也快。
等他们转移到避风的假山后不久,风势渐小。
一地的落叶,黄的红的还有绿的,半绿半黄的,半黄半红的,色彩斑斓而绚丽,却又透着几分凄凉。
这些落叶不止在地上,还在他们的身上头上。
谢玄垂着眉眼,无比自然地帮林重影清理着发髻间的落叶。
林重影还处在刚才的视觉冲击中,神情有几分不太自然,心下感慨着,原来这人就是穿衣显瘦,脱衣有肉的典型。
“这两日,你是在躲我吗?”男人的气息忽近。
她心头一跳,不知为何不是惊吓,反而觉得有点热。身体下意识避开一些,挥开男人的手,说自己来就好。
落叶在头上,她看不见,只能靠摸。
一通乱摸之后,摘掉一片,还有一片漏网之鱼。她顶着被摸乱的发和那片银杏叶子,假装委屈地低头。
“我贪得无厌,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。”她小声地说着,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怜。
娇软的气息勾人的丝,一缕缕地往人心里钻。
谢玄明知她在装,却依旧心动得厉害。
“我若不想见你,是否正合你意?”
她低着头,乱发中那叶子实在是太过显目。
谢玄没忍住,替她摘掉。
两人离得近,远看似一对璧人相互依偎。
但只有她知道,他们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绳子,来来回回地被他们拉扯着。她试探他底线的同时,他也在一步步紧逼。
“是你说要我心甘情愿的,又嫌我贪得无厌。既然如此,你又何必多此一举,干脆直接要了我吧。”她抬起头来,清澈眸子盈动着委屈的水色。
“你是不是以为,我不会这么做?”
谢玄活了二十二年,从未思量过男女之事。他想着男婚女嫁,不过是门当户对。若还有要求,便是合适。
曾经他最为鄙夷的情爱二字,原来如此考验人心。
林重影从他骤沉的目光中知道,他真的会!
突然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之前的景象,男人身体的轮廓不断地冲击着她。她不知羞耻地想着,哪怕是自己在这场拉扯中败北,也会有所补偿。
但她还是想赢。
她是一个俗人,难免贪得无厌。既然逃不掉,那便有逃不掉的活法。有些事哪怕明知不容易,她还是想试一试。
所以这人的爱,身体和名分,她全部都想要!
第54章 第 54 章 画大饼。
不远处, 根儿紧张地看着他们。
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她从谢玄的表情中看出压迫与威严,那种上位者无形之中的强势, 足以令人胆战心惊。
风已小了许多, 路上已有人往来。
她赶紧躲起来, 听到那些人大声的说话,夸张地谈论着刚才那阵狂风。还有婆子哭丧着表示, 这一地的落叶, 要么是今晚不睡, 要么是半夜就起, 若不然怕是扫不完。
有人眼尖,看出梧桐树被吹断了枝丫。
“哎呀, 这树都被吹断了, 好在没砸到人。”
她心说, 若不是大公子赶到, 她和姑娘正好被砸着正着。等那些人的声音远去,她才冒出头来,下意识朝谢玄和林重影那边看去。
两人四目相对,有什么东西在此消彼长。
林重影像是受到惊吓般,怯怯地垂眸,眼睫微微地颤动着。贝齿轻咬着唇,樱粉色如被碾碎般,粉的粉, 白的白。
除了这张脸外,这人喜欢她什么呢?
从相识至今,她装过可怜,扮过柔弱, 也耍过小心机,而这位谢大公子尽数看破,却被她吸引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这人就吃这套!
“那你还说…想要我心甘情愿,原来你都是骗我的。”她控诉着,带着几分哭腔。
谢玄见她这般,觉得自己真是疯了。
因为看破她的伎俩,识穿她所有的矫揉造作,他居然不受控制地心荡神驰。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,让他再次肯定一件事。
他喜欢她!
更让他疯狂的是,少女纤细的身体明明抖着,却慢慢地朝她靠过来,大着胆子抬起眼眸,用泛着湿气的目光看着他。
“大表哥,我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,但我知道你帮过我,我也不讨厌你。你若是真的想,那你…你就拿去吧。我只有一个要求,日后你要娶妻或是喜欢上了别人,就放我离开,好不好?”
她居然还想离开!
生平第一次,谢玄失了淡定。
他从她盈着水气,却无比坚持的眼神中知道,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哪怕是他不愿意放手,她也会走,就如她的乳母那般。
所以不能逼得太紧,还得她心甘情愿才行。
“我应该不会再喜欢别人。”
这是重点吗?
林重影方才说的那些话,真正的用意是在试探他,所以重点是你要娶妻这四个字,而非喜欢别人。
不会喜欢别人没用,娶妻讲的是门当户,喜不喜欢并不重要。这人是故意的,还是没听懂她的意思?
谢玄怎么可能没听懂,他不仅听懂了,且还是故意绕开的。
若是他直接说不会娶别人,那么以这个女人的心机,必是装也要装出心甘情愿来,那不是他想要的。
林重影哪里知道他的心思,还在思量着自己该如何得偿所愿,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任重而道远。
“大表哥,我想我以后也会很喜欢你。”
不管将来如何的道阻且长,还是先画饼吧。
为了彰显出这大饼的香甜可口,她还加了一句,“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。”
*
来乐院靠近窗边的位置,两个婆子在闲聊。
“菩萨保佑,今晚可别再找猫了。”一个婆子双手合十,朝天拜了拜。
另一个婆子撑着扫帚,叹了一口气,“也是我们运气不好,被派到这院子来当差。晚上找猫,白天还得干活,我这把老骨头啊,都快折腾不起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我跟你说啊…”先前说话的婆子压着声,凑到另一个婆子的耳边。
这窗户内恰好是林有仪的房间,她们的声音不算小,断断续续地传进来。林有仪阴着脸,走到窗边侧耳细听。
“还真的是…我就说嘛,往常听说野猫抓人,至多不过是被抓出一条血印子,过不了几天就能好,还没听说谁会留疤……原来她是那样的人,兔子急了还咬了人,何况是猫,怪不得她被抓破了相。二公子也是倒霉,怎么摊上这么个未过门的少夫人……”
“要我说,她若是个识趣的,合该主动退亲才是。”
“对!”
这两人都是谢家的下人,还是魏氏重新安排过来的,林有仪不能动,也不敢动。
等到她们走远,她才敢发作。
那黄花梨的麒麟木雕被不停地摔在地上,摔摔打打了好半天,心里怒气不仅没散,反而越积越多。
天都黑透了,屋子里已亮起灯烛,赵氏还没回来。
赵氏是被谢老夫人请去的,说的就是野猫一事。
尽管谢老夫人嘴上全是关心,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,那就是想知道林有仪是不是真的落了什么心病。
心病这两个字,是好听的说法,若是换个苛刻的词,那就是癔病。癔病是大户人家委婉的用词,说穿了就是疯病。
一个有疯病的女子,哪怕人前看上去再正常,也不可能嫁进谢家这样的门第。
这一点,赵氏当然知道。
所以她急着解释,“老夫人,我家仪儿没病,她自小爱养猫,许是见了宁姐儿养的猫,心里想得紧。”
她这两日也没睡好,原本白面团般的脸笼罩着一层黑气,好似坏了的发面馒头,嘴里都长了燎泡。
“若真是喜欢养猫,再养一只便是。”
“老夫人说的是,等回到汉阳,我再让她养一只。”
这时白嬷嬷进来,在谢老夫人耳边低语几句。谢老夫人越听,眉头皱得越紧,最后看赵氏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。
赵氏心头一紧,隐有不好的预感。
她来之前,林有仪已被谢舜宁请去吃席。
谢舜宁对林有仪的不喜,但凡是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。她担着心,一是怕谢舜宁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,或是做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,二是怕自己的女儿受委屈。
一时之间,坐立不安。
谁知谢老夫人什么也没说,也没再问她什么,而是让她回去照顾自己的女儿。她大方地应着,提着心越发到了嗓子眼。
一路猜测,等回到住处,一眼看到林有仪状若疯癫的样子,吓了一大跳。
林有仪见她回来,仿佛找到主心骨,一股脑把之前发生的事吐得个干干净净。“娘…她是不是知道什么?我该怎么办…我该怎么办?”
“仪儿,别怕……没有人知道,翠儿是病死的,那猫也是病死的。”
她说的翠儿,是林有仪院子里的抱猫丫头。
林有仪自小爱养猫,却极其喜新厌旧。若是不喜欢了,或是不想养了,就让人寻个荒郊野外的将猫一扔,任它们自生自灭。
一年前她养了一只蓝眼的白猫,初时很是喜欢。后来那猫不知为何长癣,她嫌弃之余怕那病传染,命翠儿将其弄死,寻个地方埋了。
谁知翠儿不仅没将那猫处理,反而偷偷藏在府里喂养。她发现后怒不可遏,直接命人将那猫溺死。
哪成想翠儿拦着不让,还发疯般拔下自己头上的铜簪子胡乱挥舞,混乱之中划伤她的脸。
“娘,我怕,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他们……”
翠儿和那白猫最后都被乱棍打死,死前一人一猫都瞪着眼睛,死死地看着她。她受到惊吓,一连做了好几天噩梦。
“娘,宁妹妹肯定知道…她养的那只猫和我养的那只那么像…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…”
“她远在朝安城,她哪里会知道?仪儿,你不要自己吓自己,这一切或许全是巧合。”
“那表姨母会不会退亲?娘,我不能退亲,我不能没有二表哥…二表哥…二表哥不在府里,我…我该怎么办?”林有仪语无伦次着,紧紧抓住赵氏的衣服,“娘,你快想办法,让二表哥回来…只要二表哥回来,我们就有办法了……”
她说的办法,不言而喻。
上回她们就想用这个办法,所以借着林重影的名头给谢问写信,目的就是将谢问骗回儒园,然后再伺机而动。
一旦她和谢问坐实肌肤之亲,这门亲事便是板上钉钉。
可惜的是,魏氏早就识破她们的伎俩,压根不给她们任何机会,致使谢问过家门而不住,当天回来当天走人。
别说是谢问,便是谢和,魏氏也没打算让他住回家里。
“你四哥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中?他乡试回来后,我想让他继续住在学堂那边。若是中了,那就专门备考会试。若是没中,住在学堂那边也能更静心读书。”
这话她是和谢舜宁说的。
母女俩关上门说话,自是少了许多避讳。
谢舜宁点头,道:“母亲这般安排,再是妥当不过。四哥年纪还轻,这回不中,也能积攒些许经验,下回必定能中。”
魏氏闻言,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女儿会安慰她,说自己的四哥这次一定会中,没想到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,听着比前更懂事。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你父亲问过你大伯,你大伯说你四哥还是微显不足,此次下场中与不中各半。”
谢和参加乡试,随行陪同的就是谢清明。谢清明自己未曾科举,大儿子也与此无缘,所以对二儿子参加乡试一事十分重视。
“幸好你父亲这些天不在家中,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…唉……”
林家这门亲事,几乎都是魏氏的主意。
魏氏为给儿子说亲,东比西看的没少费心神,好不容易定下这门亲事,原本还以为诸事顺利,只等成亲,哪成想一波三折。
她已经打定主意要退亲,很多事少不了推波助澜。如今这般局面,委实是越闹越难看,虽说当婆母的谢老夫人没说什么,但她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“你祖母将掌家之权交给我时,就说过无论我做什么,她都会不多加干涉。她如此信任于我,我却让她失望了。还有你二哥…你二哥嘴上不说,我知道他心里必是埋怨我的。”
听到提到谢问,谢舜宁眼底划过一抹恨意。
那恨意来得快,去的也快,瞬间消失不见,连近在咫尺的魏氏都没看到。
“二哥若是连这种事都想不明白,日后如何能打理家里的那些产业。母亲,你和父亲对二哥太过包容宠爱,或许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魏氏闻言,又是一愣。
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,皱着眉看了女儿一眼。“你二哥最疼你,若是知道你提前回来,肯定欢喜。”
谢舜宁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魏氏越发觉得不对。
问儿最疼宁儿,平日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宁儿,兄妹俩瞧着一个冷一个暖的,但关系一向亲近。
但女儿这次回来,一句也没提过自己的二哥。
“宁儿,你这是怎么了?”
谢舜宁垂下眼眸,“母亲,我无事,我就是最近在京中听到许多事,想到二哥往常的样子,有些担心罢了。”
原来是这样。
魏氏暗道自己想多了。
“你说的也不无道理,你二哥性子随和,不喜与人红脸。你父亲也说过,他行事不够果决,还得多历练才行。”
“父亲疼爱二哥,未必狠得下心来。依我看,二哥也不怕父亲,反倒怕大哥。”
“你二哥和四哥都是你嫡亲的兄长,你将来还得靠他们才能在婆家抬头。虽说你大哥最是能干,但毕竟隔着一层……”
“母亲,我并不觉得大哥和我隔着一层。”
“母亲知道你自小亲近你大哥,你大哥日后也定会护着你。只是有些事还得是娘家的嫡亲兄长才行,你二哥日后打理族中产业,总能多照顾你一些,事事给你撑腰。”
谢舜宁听到这话,呼吸莫名急促。
她突然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往外看。
夜色如晦,哪怕被灯火映照着依然看不真切,如同她的脸色。
给她撑腰?
是那种在自己妹妹死后,同妹夫把酒言欢直到酩酊大醉,让居心叵测之人有可趁之机,爬上妹夫床的那种撑腰吗?
*
黑暗的天际中,一抹小黑影从儒园上空飞过,落在莫扰居的窗上。
“咕咕”
灰白相间的信鸽发出叫唤声,卫今疾步过来,取下鸽腿上的信,娴熟地给它喂了一把黍米,将信呈到谢玄面前。
绢纱笼罩的灯光,黄且暖。
男人面似玉,眉眼比之平日的清冷,多了些许的柔和。微垂着眸,眼尾形成绝佳的弧度,如月钩般完美。
他俯首于桌案前,笔下劲逸如风,字迹慢慢在宣纸上显现。
上书:母亲大人尊前。
很显然,这封信是写给陇阳郡主的。
搁了笔后,他将卫今呈上的信展开,扫了一眼,再递给卫今。
卫今看过之后,挑了挑眉,道:“秦家如今和大皇子走的近,倒是越发的脸大了。上回秦二求娶不成,我还当他会就此作罢,不成想秦二公子骁勇,居然当众示爱李大姑娘。”
李大姑娘便是桓国公府的嫡长女李蓁。
“李大姑娘也是个勇的,竟回他说自己已有心悦之人。”
说到这,卫今的神情中带出几分揶揄,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郎君。
京中那些青年才俊,以及世家公子中,顶数他家郎君最为出色。李大姑娘倾心他家郎君之事,算不上什么秘密,连小七郎都知道。
“郎君,属下瞧着放眼整个朝安城,再也没有比李大姑娘更适合你的人。若是你想成亲,她倒是个极不错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当即接收到自家郎君让他闭嘴的冷眼。
谢玄目光微下,睨着他衣摆处的绣竹。
“郎君,不是我非要穿的,实在是我拢共就两身新衣,不穿这身就没得穿了。”他捂着衣摆,装可怜。
猛汉示弱,还真是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他丝毫不惧谢玄的冷眼,打着马虎眼,含糊一句,“等针线房做好新衣,我立马不穿了。我记着郎君你不是也有件衣服破了,这都送过去好几天了吧,还没补好吗?”
说着,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我记得我这件衣服送去的第二天就补好了,郎君你那件破的口子也不算大,按说不应该啊。”
他不无好笑想着,若是朝安城的那些贵女们知道郎君为了一件衣服,打翻了醋缸子不说,还故意划破衣服让人补,不知是什么反应。
所以说这上赶着不是买卖,想不到他家郎君,堂堂的少师大人也有今天!
“要不我去催一催?”
这哪里是要去催啊,分明是想看好戏。
两人从小一起长大,谢玄焉能看不出自己的属下在想什么。
那个女人说以后一定会喜欢他,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。
为了这句话,他也得耐着性子等。
若是胆敢骗他……
他眸色一沉,道:“不必了,让她慢慢补,我不急。”
郎君不急,他急啊。
卫今抓心挠肝地想着,郎君向来行事果断,这次为何如此拖泥带水的。分明是对那影姑娘动了心,却如此迂回。
这时院子外有人敲门,他“嗖”地一下子出去。
根儿一手提着灯笼,一手抱着被布严严实实包好的衣服,心里七上八下的打着鼓。等到他一出来,立马将衣服递过去。
不等他说什么,急忙告辞。
他将人叫住,问:“你家姑娘没什么话吗?”
根儿拼命摇头,“没有,没有…我家姑娘什么也没说。”
说完,小跑着离开。
卫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,心道自己不就是隔了一日没清理胡茬,有这么吓人吗?再说这黑灯瞎火的,那丫头应该没看清楚吧。
他捧着衣服一转身,差点撞到人。
“郎君,一件衣服而已,你何必……”
“闭嘴!”
谢玄接过衣服,径直进屋。
卫今想跟着去自家郎君的房间,不想吃了个闭门羹,只好摸着鼻子等在外面。
房间内,谢玄满怀期待地打开包袱,翻开叠好的衣服,一眼就看衣袖上的刺绣。
赫然是一枝桃花!
第55章 第 55 章 闷骚。
*
“啊!”
是夜, 来乐院的寂静被林有仪的尖叫声打破。
“好多猫,好多猫……”
她抱着赵氏,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。
屋内灯火通明, 哪里有猫的影子。
赵氏一连被折腾几天, 神经紧张自是不必说, 皱着的眉头间隐有不耐之色,压着声道:“仪儿, 不是和你说了, 忍也得忍着吗?”
“娘, 不是我不想忍……”林有仪的声音带着颤抖, 临睡之前母女俩已商议好对策,一是多派人守在房间里, 二是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喊, 免得坐实那些传言。
很显然, 她没有做到。
赵氏一通质问, 守在房间里的邱嬷嬷和近人异口同声说自己一直睁着眼睛,什么也没看到,什么也没听到。
“明明就有,好多猫,它们爬得满床都是……它们都没有毛……”
林有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间,感觉又有猫挠自己的脸。她立马惊醒过来,忍着没有喊出声,试着往旁边挪动, 谁知这一挪动,好几只猫扑向她,她尖叫着胡乱挥舞时碰到它们,它们好像都没有毛。
她的话在旁人听来, 荒唐又荒谬。
赵氏都不信,以为她就是做了噩梦。
“仪儿,你看,哪里有猫。你就是白日里胡思乱想,做噩梦罢了。”
“娘,你信我,你信我,真的有猫,好多好多的猫,它们真的都没有毛……”
“仪儿,别怕,娘信你,娘信你,不是梦,是真的有猫。你放心,等会娘就让人把它们全都打杀了。”
赵氏沉着脸,心知今晚这么一闹,先前的计划功亏一篑。命人煮了一碗安神汤,亲自喂女儿喝下后,干脆歇在这边。为怕传言加重,谢家人更疑心女儿得了癔病,她天一亮就收拾穿戴好,去给谢老夫人请安。
宝安堂前有水后有竹,这个季节水色清寒,竹林依旧深翠。晨雾自小桥下起,水中的锦鲤悠闲自在。
白嬷嬷打眼看到她,说谢老夫人还睡着,让她静候。
她无法,除了等,也只能等。
热茶都上了两轮,她没等到谢老夫人起,反倒先后等到了魏氏和谢舜宁母女,以及大顾氏和林重影母女。
相互见礼后,各自落座。赵氏魏氏和谢舜宁坐在左边,大顾氏和林重影坐在右边,形成对面之势。
谢舜宁的怀中,还抱着那只蓝眼的白猫。
“仪表姐夜里又梦魇了?”
“不是梦魇。”赵氏挤出笑模样来,解释道:“她就是说了几句梦话而已。”
“原来是说梦话啊。”谢舜宁的声音还是不冷不淡的,“听说是梦到床上全是猫,看来仪表姐果真很喜欢猫。”
赵氏笑得僵硬,嘴里说着“可不是嘛。”
“既然仪儿这么喜欢猫,天天做梦,我看也不用等到回汉阳,索性先养一只,省得夜里睡不着。”魏氏提议道。
“这…不用这么麻烦,到时候也不好带着上路。”
谢舜宁顺着白猫的猫,眉眼半垂着,“我从朝安城回临安,一路带着它,也不觉得麻烦。临安回汉阳不过五六日的路程,想来更是顺当。”
“还是不必了吧,这一时半会儿的也不好找合心意的猫。”
“不知仪表姐先前养的是什么样子的猫?”谢舜宁压根不容赵氏拒绝,问道。
赵氏神情略显不自然,下意识看了她怀中的猫一眼,脑子里突然想起女儿说的话,心里犯起嘀咕来。
左右一思,又觉得不应该。
“这……”
“影表妹,你可还记得仪表姐之前养的猫是什么模样?”
隔着不远的距离,林重影与谢舜宁目光对视。
一个人再是面容不变,再是神情伪装,最难掩饰的就是眼神。身为穿越者,林重影深知这一点。
这位谢家大姑娘,或许和她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际遇。
庆幸的是,她们有着共同的敌人。
“我记着…好像是一只白猫。”
原主的记忆中,确实有个模糊的印象。
“她”曾远远看到林有仪抱着一只猫,那猫长着通体雪白的毛发。
她心念一动,又道:“那猫的眼睛好像也是蓝的。”
大顾氏闻言,笑起来。
“赵姐姐,这不赶巧了嘛。”
赵氏掐着掌心,笑得越发僵硬。
这还真是巧啊!
“莹娘,你怕麻烦,那索性就不另养了。”魏氏问谢舜宁,“宁儿,你可愿意将这猫借给你仪表姐养几日?”
谢舜宁犹豫了一下。
赵氏连忙说不能夺人所爱,坚持等回到汉阳再养。她认为以谢舜宁对自己女儿的不喜,按理来说应该不会答应。
谁知谢舜宁虽然冷着脸,但还是在众人的注视下点头。
这下赵氏无法推辞,心思一转,对林重影道:“四丫头,你性子静,这猫你先抱着。等会儿你和我一道回去,顺道陪你大姐说说话。”
她是林重影以前的嫡母,哪怕林重影被过继出去,说破了天她也还是长辈。且这话说的合情合理,明面上很难拒绝。
大顾氏有心想替女儿推掉,林重影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。
有些事避免不了,有些人也躲不掉。
林重影站起身来,朝谢舜宁走去。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头,电光火石的刹那间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速地变幻着。
谢舜宁瞧着还是高冷的样子,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白猫的毛。那白猫十分温顺,乖巧地半眯着眼,似睡非睡地打着盹。
等到林重影走近,白猫原本半闭的眼睛蓦地睁大,湛蓝中泛着幽紫色。
“三表姐,我能摸摸它吗?”
谢舜宁不咸不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冷着脸的模样,和谢玄有几分像。
林重影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,等撸到白猫的脖子,而白猫并没有排斥之后,才轻轻地从谢舜宁手中将其接过。
赵氏见之,险些咬碎了牙。
她原本还想着猫容易炸毛,贸然被生人抱走必定会乱窜,到时她正好有理由推脱不养。谁知谢舜宁和林重影顺利交接,她的期盼落了空。
内室那边还是没有动静,这日子不逢节不逢三,谁也不知道谢老夫人几时会起。赵氏仔细思量一番,说是先将这猫送回去,同众人告辞。
林重影抱着猫,跟在她身后。
一路上,二人皆是无话。
不是她不想发作,而是谢家下人不时经过,她不想落人口实。
等到了来乐院,一进屋子,她挤在脸上的笑容终于不见,换上白面团的脸庞也化不去的刻薄。目光凌厉而尖锐,比树叶落光之后的树叉还要嶙峋。
“四丫头,你如今虽说过继出去了,但还是姓林。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,你大姐若是好不了,你也好不了。”
“母亲想让我怎么做?”林重影不用她招呼,自顾寻地方坐下。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白猫的毛,许是感觉到不受欢迎的气息,白猫的眼睛瞪得溜圆,耳朵也跟着飞起。
连着几晚折腾,林有仪此时正在补觉。
屋子里邱嬷嬷和近人易人都在,一个比一个看上去神情憔悴。当主子的能补觉,她们做下人的不能。哪怕夜里再没觉睡,白天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。
赵氏嫌她们碍眼,示意她们退出去。
“慢着,留个人下来吧。”林重影叫住邱嬷嬷,“你来抱它。”
邱嬷嬷到底是熟手,那白猫稍微反抗过后,便老实乖巧了。
赵氏阴着脸,很是不喜原本唯唯诺诺看自己脸色讨口饭吃的庶女,如今翻了身,脱离了自己的掌控。
为了女儿的婚事,怕是还要这小贱人帮忙。
“你给二郎去一封信,让他回来一趟。”
还是这招。
林重影心道,这位嫡母怎么也不换个新招数。她用膝盖想也知道,赵氏让自己给谢问写信,让谢问回来的意图是什么。
“这种事,大姐熟得很,让她自己写便是,何必要我写?”
赵氏语噎,忍着气,“让你写你就写,给我好好写,现在就写。”
“母亲怕是忘了,我已过继出去。”
“你是过继出去了,可你真的以为就能高枕无忧了吗?”赵氏冷冷一笑,“你不想知道你姨娘是什么人,不想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吗?”
不得不说,这一招挺狠。
吴姨娘的存在是个忌讳,林老夫人对此讳莫如深。她生前的种种无人敢提,她是什么人,她的来历,原主一概不知。
林昴忘了她,她在这世间存在的痕迹随着原主的离去,实际已经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邱嬷嬷怀里的猫突然叫了一声,林重影下意识看去。
“夫人,这猫许是饿了,奴婢去给它弄些吃的。”
赵氏允了。
邱嬷嬷抱着白猫离开时,深深地看向林重影,等到和林重影的眼神对上时,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。
林重影见状,若有所思。
“母亲知道我姨娘的来历?”
赵氏看着她,作默认状。
“你只要乖乖写信,等二郎见信归来,我便告诉你。”
“母亲若想我写信,总得拿出点诚意来。”
“你居然敢和我谈条件?”
赵氏暗恼,这小贱人越来越不好拿捏了。
林重影压根不惧她狠利的目光,不甚在意地道:“我姨娘已死去多年,往事如风,我又何必追究。”
这样的不在乎,让她脸色更难看了些,“你追究也好,不追究也好,她的来历改变不了。她原本被你父亲养在外面,怀了你之后才被接进府,你说若是这事传出去,你那新认的祖母叔伯们还能容得下你吗?”
“母亲的意思是,我是外室女?”
若仅是这些,那自己早已知道。
林重影暗忖,方才邱嬷嬷的暗示……怕是这位嫡母知道也就只有这些。
“没错!”赵氏得意起来,这小贱人怕了吧。
外室女这种东西,人人见之厌之。
她紧盯着林重影的表情,期待着林重影的大惊失色,哪成想林重影不仅没有惊慌,反而笑了一下。
“就这?”
“你不怕这事传出去?”
“母亲真是可笑,这事传出去丢脸的是我一人吗?”
丢脸的是林昴,是整个林家。包括赵氏这个嫡妻,脸上也无光。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,若不到万不得已,她是绝对不会用的。
便是眼下,她也只是拿来威胁林重影而已。林重影不受威胁,她气极怒极又无可奈何,因为她拿林重影没办法。
这场没有硝烟的较量中,她败了。
更让愤怒的是,林重影居然反过来威胁她。
“父亲与我父亲一见如故,引为知己,故而主动将我过继出去。你说若是有人知道他过继出去的是个外室女,世人如何看他?”
“你敢威胁我?”
“彼此彼此而已。”
*
寒风扫地百花残,园子里的菊花已经全败。
几个下人收集着花籽,将所有的花种分门别类。
十丈红帘、千山飞鸟、绿牡丹等等,花籽包好之后,分别装进绣着花的布包中。无需题字区分,布包上的花样自动区分它们的种类。
这些装好的布包再被放入不同的小筐中,一排排精致的小筐上,贴着菱形四角的红纸,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花种二字。
士族大户的风雅精致,在这些细节中越发形象具体。
管事的婆子看到林重影,有心讨好,恭敬地问:“影姑娘来年要不要种上一些?”
林重影出了来乐院后,行至此处,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。许是因为这般,那管事婆子才会以为她想要花种。
她视线落在那些绣花上,脑海中浮现着不久之前姹紫嫣红的景致,最后独留一种花。白玉成丝般的花瓣,瓣尖如勾泪盈滴,在阳光下隐见透明之感。
“你想种这个?”
男人从小筐中拿起一包花籽,递到她面前。
翠绿色的布包衬得男人的手指越发修长如玉,与那上面所绣的白色菊花相得益彰。她视线一移,目光定格在男人的衣袖上。月白色的宽大衣袖内侧,靠近袖口的地方绣着一枝开至妖艳的桃花。
这人真敢穿啊!
当时她绣这桃花的时候,就是想着这么艳丽的颜色,还有这么粉嫩的花朵,以这位谢大公子一贯的清冷形象,必是不会穿的。
没想到啊,没想到。
还真穿了。
“听说这个不太好种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种的出来?”
朝安城和临安的气候大不相同,这美人垂泪极其的娇贵,原本是大盛宫的贵人们争相一睹之物,若不是谢家的花匠技艺高超,也不会在民间盛开。
禾县离临安不算远,但到底气候略有不同,水土更是不一样,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得活?
“是不好种,到时候我教你。”谢玄拉起她的手,将布包放在她手上。
这样的主动,在肌肤相触时似有流电过全身。
她敢肯定,再过几日,这人必定还有更大胆的动作。
因为从他将这衣服穿出来的事实中,她得出一个结论:或许世人口中清心雅正的谢家之光,骨子里是个闷骚。
闷骚好啊,闷不闷的无所谓,骚就行。
“那到时候我给你写信。”
说到信,她便主动说起赵氏威胁自己的事。
她半垂着眸子,自是没有看到她说那句“给你写信”时,谢玄突然隐有变化的眼神。
“她拿我是外室女的事情威胁我,让我给二表哥写信,我没答应她。”
最近内宅发生的事,以及那些传言,谢玄不可能不知道。
他向来信奉男主外,女主内的模式,儒园的后宅由魏氏打理,不管是乱还是流言四起,那都是魏氏的事。
且他心知肚明,其中有魏氏的推波助澜,意在退亲。
“你已过继出去,无论她让你做什么,你不必理会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林重影声音低下去,“大表哥,我是外室女的事,我父亲母亲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这下,她是彻底放心了。
放心之余,小心思又起。
“她问我想不想知道我姨娘是什么人,又是什么来历?”她语气失落,略带伤感。“嬷嬷说,我姨娘长得极美,比我好看多了。”
少女雪肤花貌,似艳露凝香,一袭柳绿色的衣裙,越发衬得她冰肌玉骨,恰如那布包之上的美人垂泪。
谢玄想,美人如花,大抵莫过于此。
她如美人垂泪,也似他袖口上盛开的夭桃。
书上说的最难消受美人恩,温柔乡中埋清骨,正如他此时心中所思所想。他身体下意识欺近些,俯首低眉地看着她。
她感受到临近的男人气息,长睫轻颤,“我长成这样…已是有些人眼里的祸水。她比我还要好看,该有多美。可是单有美貌无用,身为妾室,她注定红颜薄命,死后连我父亲都把她给忘了。”
半晌,她没等到谢玄的反应,睫毛微微颤动几下,抬起眼眸看人,目光中隐有泪水盈盈。“大表哥,我不想做妾,我不想死,我不想你忘记我。”
“我不会让你死的,也不会忘记你。”
谢玄说着,修长的手指拂过她额前的碎发,原本清冷的目光中明显有情意涌动。
她心下失望,暗道这人好狡猾。
算了,继续努力吧。
不远处的假山后,有人将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。
谢舜宁拧着眉心,满眼的怀疑之色。
那个与女子情意绵绵的男人,真的是她那已过而立之年却孑然一身的大哥吗?
第56章 第 56 章 “我会娶你。”
万物萧条的季节, 绿衣少女面若桃花,端地是柳绿桃红人间绝色。而一袭月白衣袍的男子清冷如故,似皎朗月辉超尘脱俗。
突然男子看过来, 目露清寒。
她眼眶微红的同时, 还有几分恍惚。
“大哥!”
谢玄看着她朝自己跑来, 然后将自己一把抱住。
她情绪明显激动,像是和亲人久别重逢。
林重影稍稍退后一些, 将空间让给兄妹俩。
“大哥…宁儿好想你。”
谢玄轻轻拍着她的背, 清冷平静如故, 只眼底隐有一丝不解。
三堂妹是情性偏淡之人, 鲜少情绪外露,更别提这般不能自抑之时。何况他们在京中时常见, 回临安之前他还去过昌平侯府一趟, 算起来也才一个多月未见, 何至于此。
“宁儿, 你可是在京中受了什么委屈?”
他不问还好,一问这话,谢舜宁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哭声才止,理智渐渐回笼。
“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就是忽然觉得很想大哥。”她擦着眼泪,余光瞄到林重影时,目光如晦。
“影表妹想养花?”
林重影的手里, 还拿着那包花种,闻言“嗯”了一声。“先前瞧着这花开得好看,便想着来年种上一些。”
“玉容凝晴雪,朱唇含羞合, 遥知不是仙,却似琼台客,这花自是极好看的,却并不适合种在内宅之中。”她拭干泪痕,除眼眶中留有湿润外,神情已恢复如常。“影表妹可知这花的来历?”
这花名美人垂泪,儒园的下人都知道它的来历。
林重影点头,“听人说过,说是和延妃娘娘有关。”
“没错。”谢舜宁看向谢玄,“这花来自大盛宫,是延妃娘娘生前最喜欢的花。如今后宫太后当权,已好些年不种此花。大哥,来年这花不要种了,免得引来非议。”
这花自流出大盛宫后,在京中却不常见,反而在临安出现。后有人从谢家讨了花种,带回京中种植,很快风靡起来。
太后得知之后,明面上没说什么,暗地底十分恼怒,迁怒于谢家。
谢家男子在朝中声望高,后宫女子无法针对,火气便全冲向谢家的女眷。比如说大伯母,比如说她。
这是几年后才会发生的事,但她却知道。
她又恍惚起来,仿佛大梦一场,醒来后尽是遗恨。
“大哥,我离京之前,端阳公主找过我,让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。”
端阳公主是王皇后所出,也是大盛宫内唯一的嫡公主,身份尊贵自是不用说。宫里人尽皆知,自谢玄被殿前点为状元郎,琼林宴上与她见过之后,她便芳心暗许。
谢玄没接信,道:“我与公主无私情,你回京之后将信原封不动还她即可。”
“大哥,公主性情纯真,对你一片痴情,我瞧着……”
“宁儿,你今日为何如此话多?”
谢舜宁心一惊,猛然回神。
是她太心急了!
她不愿大堂兄此后多年依旧形单影只,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。一心想着端阳公主那般良善有情,合该和大堂兄是一对。
“大哥,是我逾越了。”
林重影与她目光对上,心下了然。
她并非无心,而是有意为之。事关当朝公主的名声,若不是故意想让人听到,她如何会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此事。
这是想让人知难而退。
当然,站在她的立场来看,这样的举动也无可厚非。
林重影下意识去看谢玄,哪怕看不见也摸不着,她却知道横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有多深,将他们隔绝在截然不同的两边。
以谢玄的出身、才华、人品、长相,放眼整个大昭也无人能出其右,被天家公主看中也是情理之中。所以她想要攻克这样的男子,除去本身的困难外,还有外在的重重阻力。
她仰着小脸,做失落状。
什么也不说,什么也不问,目光幽幽。
若是这人一心想攀公主而放过她,那该多好。
“我对她无意。”谢玄说。
随后,又补充道:“我对别的姑娘都无意。”
“……”
林重影心道,一个日后还要娶妻的人,大可不必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谢舜宁满脸的骇然,这人真的是她大哥吗?
大哥对这位影表妹……
她看着林重影的脸,越看越惊艳。
这般绝色,也难怪大哥动心。
“影表妹,先前的事,谢谢你。”
她是谢林重影帮忙抱猫送去来乐院的事。
“瑞雪没闹吗?”
瑞雪就是那白猫的名字。
“瑞雪乖的很,我大姐身边的嬷嬷颇有经验,定能好好照顾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谢玄适时出声,说自己要送林重影回去。
林重影:“……”
这人如此大方地昭示他们之间的亲近,真的好吗?
果然,谢舜宁听到这话,脸色微微一变。短暂的失神过后,很快恢复过来,向他们告辞。
士族大户出来的嫡女,无论教养还是言行,皆是大方。
林重影望着她的背影,总觉得那挺直的身姿像一把刀,一把想要见血的刀。
“大表哥,你有没有觉得三表姐不太对劲?”
“确实不太对。”谢玄眉头一蹙。
三堂妹常住昌平侯府,与桓国公府的李大姑娘交往甚密,以前曾不止一次帮李大姑娘制造同他偶遇的机会。
若是真有信转交给他,那也应是李大姑娘所书,而非端阳公主。
还有之前抱着他哭……
他若有所思,低眉看着身边的少女。
“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?”
林重影摇头,做茫然状。
她确实看出了端倪,但她不会告诉他。毕竟无论是穿越也好,重生也好,两者都不为世人所容。
从谢舜宁对她的反应来看,颇为微妙。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她们不熟,也不亲近。
她这厢思量着,已经走远的谢舜宁也在琢磨她。
谢舜宁确实和她不熟,更谈不上亲近。
对于谢舜宁来说,很难想明白一个原本此时早已死去的人,为何会出现在谢家,还同自己的大堂兄有着显而易见的瓜葛。
“姑娘,李大姑娘不是也有东西让你转交给大公子吗?你为何……”
问话的丫环叫锦心,是谢舜宁的贴身之人。
锦心不解地瞧着,打从前些日子自家姑娘高烧过后,言行举止便有些不同。先是拒了李大姑娘的邀约,后又执意先回临安。
“姑娘,你和李大姑娘是不是在闹别扭?”
谢舜宁闻言,如晦的眸底隐有恨意。
别扭?
还真不是。
她是谢家的嫡女,父亲是谢家嫡子,母亲是侯府嫡女。打小她就知道,她日后要嫁进显贵的桓国公府。
五岁起,她就常往返朝安城和临安城两地,一年里会有好几月地住在昌平侯府,与桓国公府的大姑娘李蓁自小相识,是极好的闺中密友。
“锦心,你记得我是如何生病的吗?”
“大夫说姑娘是胃里有热毒,这才发了高热。”
“那你可知我胃里的热毒是哪里来的?”
“这…奴婢就不知道了。”锦心说着,面色发白,“姑娘,是奴婢等侍候不周。”
谢舜宁摇头,道:“不怪你们。”
谁能想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,原来是那么的容不下她,竟然会在给她吃的点心里放了忘忧草汁。
“我是吃了李家的点心,才生的病。”
锦心一脸惊骇,喃喃道:“这怎么可能?”
阖京上下谁人不知,自家姑娘是要嫁进桓国公府的。国公府上上下下,从国公爷国公夫人到府里的下人,哪个不是疼着护着姑娘。
“姑娘,你是不是弄错了?”
谢舜宁忍着心中恨意,抬头望天。
天可怜见,有些事情的真相,若不是死过一回,她不会知道。有些人的真面目,若不是死后有灵,她也不可能认清。
没错,她是死过一回的人。
上辈子直到死之前,她都以为自己是顺风顺水。
她出身不俗,得嫁高门,她的婆母桓国公夫人与她的母亲是手帕交,对她很是看重。她嫁进李家不久,便从婆母手上接管针线房和厨房。
婚后生活富贵安宁,次年她就生下女儿若姐儿。
她娘家有靠,夫家显赫,她以为自己一生必定富贵顺遂,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后院的妾室通房和庶出的子女。
若姐儿出生后的第六年,她再次有喜。这一胎怀相极差,她成日呕吐难进水米,心绪更是焦躁易怒。已出嫁的小姑子回了娘家,住下来专门照顾她。她哪里知道,小姑子亲手熬煮的补汤不是给她进补的,而是来给她送命的。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她其实恨毒了我。”
锦心越发惊愕,吓得不敢再问。
说话间,主仆二人已近二房附近。
来乐院就在不远处,匾额上的字清楚可见。
魏氏恰好从里面出来,打眼看到站在院外不远处的女儿,又惊又忧,“宁儿,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谢舜宁一路压抑着情绪,此时已然压不住。
她死死看着来乐院,恨意滔天。
李蓁回娘家后不久,提议她接娘家人来小住,以开解心情。
那时二哥已经成亲,娶的正是林有仪,而去京中小住的人也是林有仪。林有仪是她的娘家嫂子,姑嫂俩虽不亲近,她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和李蓁勾结,为的就是要她的命。
“母亲,我…我昨晚做了一个噩梦。”
魏氏闻言,脸色大变。
最近她听到噩梦这两个字就不喜,客院夜夜闹腾皆是因为这两个字。
她示意女儿先别说,等回到自己的院子,进屋后屏退所有的下人,这才拉着女儿坐下,温声细语地询问。
谢舜宁情绪立崩,紧紧抱住她。
“娘…娘,我梦到我死了,您也死了。”
自重生以来,她老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,一场繁华过后尽是遗恨的梦。
在那个梦里,她死了。
她是难产死的,死在春花灿烂的时节,死前院子里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,那艳丽的红,像是她大婚那一日的喜庆。
所有人都说她是福气已尽,命格太轻压不住显赫的出身。她的魂魄飘在半空,听到李蓁和林有仪说话,这才知道她们的密谋。
李蓁恨她,根本原因就是她嫁进了国公府。
“若不是她和她母亲早年就放出消息要和我们国公府联姻,小谢大人如何会拒绝我?”
这就是李蓁恨她的理由。
她死讯传到临安后,母亲就病倒了。
林有仪身为儿媳,事事不假手他人地照顾着母亲,母亲直到死都不知道,自己不是病死的,而是被人毒死的。
“母亲,二哥不能娶那个仪表姐,她…她不是个好的,她会害我,也会害您……”
“为娘知道她不是个好的。”魏氏安抚着女儿,“这门亲事我与你祖母已经商量好了,无论如何都是要退的。”
“母亲……”谢舜宁哽咽着,依旧不安。
亲事一日不退,她就一日不得安稳。
“我还梦到,我们死后二哥照旧吃喝玩乐,四哥远在京外无暇顾及,若不是大哥察觉到不对,一查到底替我们做主,我们怕是都要含恨九泉了……”
八年后的大堂兄,已官到右相,乃是朝中的肱骨之臣,深得陛下看重。
坊间有传他是清风明月立朝堂,不负百姓不负君。若非他的明察秋毫,以及雷霆手段,根本不可能无惧李家施压,力排众议开棺验尸。
“宁儿别怕,梦都是假的,亲事很快就退了,我们都不会有事的。”魏氏真当这是女儿做的噩梦,心里想的还是出嫁女的靠山一是家族,二就是娘家兄弟。
大郎再是维护她们,也比不过血缘更亲的二郎和四郎。
谢舜宁知道,很多事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改变的。
大哥替她昭雪后,李蓁和林有仪都被下了大牢。转瞬之间的工夫,她再次睁眼,从昌平侯府的房间里醒来。
这一世,她认清了所有人,再也不会重蹈覆辙。
唯有一人……
实在是意外。
上辈子林家也有陪嫁媵妾,是林家庶出的三姑娘,嫁进谢家不到两年就去了。
那个影表妹到底是怎么回事?
*
莫扰居。
谢玄已写好信,交给卫今。
“飞鸽传书,越快越好。”
卫今不敢耽搁,赶紧去飞信。
他不知道自家郎君是听到什么或是看到什么,但他知道以自家郎君的敏锐必是察觉到什么不对来,这才急派人去查大姑娘在京中发生的事。
信鸽很快飞远,在天际中变成一个小黑点,然后再无影踪。
谢玄将此前京中来信一一重阅,然后又执笔写信。
随着几封信先后送出,他终于搁笔。
公事忙完后,卫今端上茶点。
主从二人对面而坐,这些年皆是如此。
端起茶杯时,谢玄袖口处的桃花越发显眼。卫今见之,眼珠子转啊转,几次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能忍住。
“郎君,你穿这身,没人问起吗?”
谢玄闻言,清冷的眸中隐有潋滟之色。
他走过很多的路,从朝安城到临安城,从大盛宫到汝定王府,但没有哪一段路,如今日走的那段路那般,让他所见皆欢喜。他知道不是因为沿途的景致,而是因为伴在他身边的人。
一声似鸟鸣的叫声响起,卫今连忙出去,出去之后没多会儿又进来,双手环胸看着他,一副想笑又忍着不住的样子。
他见之,清冷的眸子一沉,“有话就说!”
“郎君,这可是你让我说的。”卫今眉眼中全是笑意,重新坐到他对面,眉梢眼尾都不掩揶揄之色。“郎君你今日穿这身,影姑娘是不是瞧着不太高兴?”
“……”
他垂着眸,盯着袖子上的桃花看。
这桃花栩栩如生,绣花之人必是用了心的,为何他穿了还不高兴?
卫今比不过他的沉稳,没忍住笑出声来,“林夫人同她打赌,她输了。”
所以那个女子是赌他不会穿吗?
他看着桌子一角搁置的布包,翠绿色的布包上,那朵美人垂泪虽绣艺不算高超,却仍可见娇艳之态,一如那张时常入他绮梦的芙蓉面。
卫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脸上的笑容刹那间消失。
延妃是先帝晚年时最宠爱的妃子,与当年“庚午兵变”有着莫大的关系。卫家因那次兵变而倾覆,留在朝安城的唯有卫今一人。
一阵沉默后,卫今出去练剑。
谢玄走到窗前,背手而立。
银杏叶子几乎全部落完,仅余光秃的枝丫。曾经的一树绿意和一树金黄已不在,徒留满枝的萧瑟。
“大表哥,世人总说红颜薄命,我长成这样,我真的害怕,我不想和延妃娘娘一样。”这是那女子将这布包给他时说的话。
少女眸中一片水色,清澈剔透惹人生怜。
美人垂泪,是为谁?
有那么一瞬间,他差点脱口而出:“我会娶你。”
但很快,他压住了自己躁动的心。
她说她不想像延妃一样,可她并不知道延妃为何红颜薄命,不是红颜未老恩先断,也不是最难消受帝王恩,而是身系一人,心系另一人。
若不是两情相悦,一纸婚书带来的不过是同床异梦,如同他的父亲和母亲。哪怕是已经生了孩子,终将分道扬镳。
他握紧掌心装着花籽的布包,慢慢收拢。
第57章 第 57 章 “三表姐,节哀。”……
卫今收剑进屋, 将剑放回剑架上。
随后他大刀阔斧往几前一坐,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,仰头喝尽, 犹觉得不解渴, 再喝一杯。
莫扰居就住着主从二人, 连个丫环小厮都没有,唯有每日来打扫的婆子。如煮水烧茶这些事, 都是他在做。
他重新放水煮茶, 手法娴熟。
等茶好之后, 招呼自家郎君来饮。
谢玄闻声过来, 掀袍坐到他对面,轻吹茶气时, 淡声问道:“这些日子, 京中可有人给你写信?”
他们关系亲近, 很多事不必说明说破, 彼此也知其意。
卫今苦笑一声,摇头,“没有。她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,最是铁女不柔情。”
他面色黯然着,低头喝茶。
忽地,他从茶气中抬头,意味深长地看着谢玄,“她不理我, 心里却有我,我和郎君不一样。”
“那要如何才能走进别人的心里?”谢玄垂着眸,问他。
他瞬间来了精神,一扫先前的黯然。
自家郎君好容易开了窍, 还能不耻下问,身为一个过来人,他焉有不倾囊相授之理。
“她喜欢什么样的人,你就成为那样的人,她必然会将你放在心上。比如说我和落霞,她最喜欢找我切磋,说是和别人打都不过瘾,唯独在我这里能放开手脚。为了匹配她的喜好,我没日没夜地练武,多年伤痕才换来她心里的位置。”
谢玄皱着眉,因为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他自小出众,从来都是姑娘们追着他缠着他。他知道自己吸引她们的是什么,除去出身才能,还有长相。
这些难道不够吗?
那个女子喜欢的到底是哪种人?
不对。
她根本不在意男女之情,应该是什么样的男子都不会放在心上。所以若想让她和自己两情相悦,怕是很难。
卫今见他皱眉,生怕他不解,赶紧补充。“郎君你是青年才俊,景仰你的人如过江之鲫,但喜欢二字玄妙,总有人不遵从俗世套路,郡主不正是如此。”
陇阳郡主和谢清阳和离之后,虽没有再嫁,身边却有近身之人。那人是王府侍卫之首,也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人。
“她和我娘……”
谢玄想说她们不一样。
但又不尽然。
想生而为男子之事,她们是一样的。
陇阳郡主和谢清阳和离后,一个再娶,一个也很快有情投意合之人。对于当时的谢玄而言,曾经很难理解。
哪怕最后接受事实,他依然无法认同。
“玄儿,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。”这是她对年少的谢玄说过的话。
过去的年岁中,这句话仿佛随风而散,谢玄几乎不曾想起。此时此刻,却清清楚楚地在他脑海中浮现。
他想,他或许明白了。
“那我要怎么做?”
这下卫今像打了鸡血事的,替他出谋划策,“郎君你样样都好,唯独太冷清了,你把这点改掉就好。你记住,以后在影姑娘面前,你要温柔体贴。”
“我要怎么温柔,怎么体贴?”
卫今一噎,“我…我也不知道啊。落霞的性子你知道,她不喜欢温柔体贴的,就喜欢我这样皮实耐打的。郎君,你想想你父亲,还有侯大人……”
他说的侯大人,就是王府的侍卫长。
谢玄仔细回想,好似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父母是如何同他们的另一半相处的,因为他潜意识地不愿意面对。
“想不起来。”
卫今急得挠头,猛地想到什么,一拍茶几,“郎君,我想到了,话本子,话本子里有!”
不用谢玄吩咐,他主动请命去买。
天微暗的时辰,他大包小包地回来,买回来一堆话本子,满脸的兴奋与期待,“郎君,我问过了,这些都是最受姑娘们喜欢的话本子。你跟着里面的男人学,必能知道方法。”
谢玄这个人,一旦想知道什么,定然会用心钻研。哪怕是他从前极其不耻的东西,他也会耐着性子去看。
这一夜, 莫扰居灯火未灭。
直到第二天过了巳时,他才被卫今打断。
卫今看着那堆被他翻看过的话本子,心下“啧啧”两声,道:“今日临安长史徐闻一家来访,梅竹院那边很是热闹。听说六郎和徐长史的儿子比玄谈,落了下风。小七郎急不过,已去搬救兵,你猜他找的人是谁?”
他眼神一变,将书一放,瞬间到了门外。
*
谢及找的人是林重影。
林重影被他找上时,一脸的茫然,指着自己问:“七表弟,我去?合适吗?”
所谓玄谈,是前朝晚期最盛行的风气。文人墨客不敢讨论时事政治,唯恐惹祸上身,又苦于无宣泄之处,便另辟蹊径一逞口舌之快。
这玄谈,说白了就是吹牛皮。
大昭建朝后,百姓安居乐业,这种风气渐淡,尤其是天子脚下的朝安城,很多人连玄谈为何物都不知道。
唯独临安城中的人,对此种风气依旧热衷,一是天高皇帝远的,二是富庶之地易出闲人,闲人不谈国事政事,也只能是吹吹牛皮。
“我不懂这些的,你怎么不找你大哥?”
小家伙拼命摇头,“小孩子的事怎么能找大人?”
所以谢玄是大人,她是小孩子?
林重影闻言,有些哭笑不得。
大顾氏在一旁笑吟吟地道:“影儿,那徐公子今年应是十六岁,同你年纪相仿。孩子的事找孩子帮忙,小七没找错人。”
“母亲,可是我…我不会啊。”
读书人的牛皮,她真的不会吹。
“不会也不怕,权当是去玩玩。”大顾氏催着他们快去,将他们到门口时,还神采飞扬地冲她挥手,“影儿,好好玩。”
玩玩?
也行。
她已不做孩子很多年,早已不记得孩子应有的单纯快乐。这辈子一开局就面临生死,她几乎都快忘了这具身体才十六岁而已。
如今危及生命的隐患解除,她是不是可以当一回孩子?
谢及一路上叽叽喳喳,将谢升和那位徐公子的战况说了一遍。他人小,志气却不小,握着小拳头信誓旦旦,“影姐姐,我们一定能赢!”
谢玄远远看到他们,停下脚步。
少女眉欢眼笑,神采极尽明媚之色,恰如向阳盛开的芙蓉,娇美又不失张扬,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或许这样的她,才是她原本的样子。
而在他面前的她,一直都在假装。
卫今也跟着停下,朝那边望去,喃喃,“影姑娘这般容貌…”
余下的话被他咽回去,虽未出口,却不难猜测。无非这般容貌实属罕见,难怪自家郎君也会动心之类的话。
林重影牵着谢及的手,直奔梅竹院。
梅竹二字不言而喻,指的是谢清华和顾氏的夫妻之情。
院内设席,夫妻俩的对面坐着另一对夫妇,正是徐闻和其夫人黄氏。几人自小就相识,彼此都十分熟悉。
他们看着旁边对峙的四个孩子,不时相视一笑。
“六郎,你想出来了吗?”问话的少年同徐闻长得像,都是那种儒雅中透着随意的世家公子做派。
被他问住的谢升胀红着脸,咬死不认输,“再等等。”
小七说去找人了,可能是去找五哥了。
他正值变声期,嗓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。
林重影在外面听到,终于明白他此前为什么宁愿装哑巴,也不肯说话的原因。
两人一进院,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谢升的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失望,心道小七办事如此不妥当,为何不是去找五哥?
“六哥,影姐姐来帮我们了。”
徐家夫妇俩皆是一脸惊艳之色,徐闻回过神后,用问询的目光看向谢清华。
谢清华还没开口,林重影主动介绍自己,“家父是禾县县令林同州,我是他刚过继的女儿,原本是汉阳人氏,出自汉阳林家。”
林同州认女的事,临安城不少人都听说过,徐闻同谢家关系近,知道的更清楚一些。
顾氏招呼林重影入座,笑着说了一句,“小七真是胡闹。”
“四婶,我没有胡闹,影姐姐真是来帮我们的?不信,您问影姐姐?”
林重影乖巧点头,“我母亲让我来玩。”
“那行,你和他们玩去吧。”一听姐姐都同意的事,顾氏自是不会反对。
徐家两兄妹,一个叫徐听,徐听比谢升年长四岁,今年十六。另一个叫徐安,比谢舜云大一岁半。
少年们争的面红耳赤之时,两个小姑娘光顾着说悄悄话。
“六娘,这就是你说的影表姐,长得也太好看了。”徐安小脸痴痴地,望着林重影。
她声音不小,旁边的徐听听得一清二楚。
少年郎红着脸,不敢多看。
他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,好比是画中的仙子,正如书中所说的颜如玉,让人见之不受控制地脸红心跳。
“听儿,你把先前的再说一遍给你影妹妹听。”徐闻对儿子道。
“影…影妹妹,你…你听好了。”徐听初时因为心跳得厉害,有些结巴,调整过来后恢复正常。“我问的是夫有体,则是人,若无体,是气否?”
“不是。”林重影摇头。
人如果无体,就是死了,什么都不是。
她回答得太快太干脆,让所有人回不过神来。
她在众人的注目下,不紧不慢地道:“体是物,无物是非物。气属万物,是物,所以人若无体,不是气。”
“万物生于气,阳气生男子,阴气生女子,有体而为人,无体为何不是气?”徐听问她,在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后,立马移开视线,耳根泛红。
这么深奥的问题,她其实根本回答不上来,所以她的答案是:“无就是无,什么都不是。”
谁知徐闻闻言,一拍桌子,道:“妙啊,妙啊,我当年怎么没想到这个回答!”
他睨着谢清华,哈哈大笑,“你小子当年就是用这招难住了我,我还以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,今日轮到我儿为难你儿,没想到啊,没想到……”
忽然他目光一震,惊呼,“大郎!”
谢及兴高采烈地迎过去,“大哥,大哥,你刚才听到了吗?我们赢了,影姐姐帮我们赢了,影姐姐真厉害。”
“影儿妹妹,我输了。”徐听红着脸认输,始终不太敢看林重影。
影儿妹妹几个字,听得谢玄眸色一沉。
少年清秀温和,彬彬有礼,少女玉色天成,娇美动人,两人年纪相当,如绿叶红花不负韶华,却令他不喜。
他气势一变,最先感知到的人就是谢及。
“大哥,我们赢了,你不高兴吗?”
“高兴。”他牵着谢及的手,到了席前。
顾氏给他备好座位,自然在他们之列。
他幼年时回临安,同他玩耍的人不是堂弟们,而是谢清华这位小叔,与徐闻也是老相识。
徐闻道:“上回见大郎,还是两年前。想不到再见,大郎已官到少师,真是年少有为啊。”
这样的场面话,哪怕是熟人也还是说上一说,且有来有往。
“承蒙陛下厚爱,为臣者,不拘几品官,当为大昭竭尽自己的心力。”
林重影心下赞叹,难怪这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,不光是能力卓然,官场上的人情世故应该也拿捏的不错。
从他这番可能是真心也可能是虚伪的话,还有之前那么会给堂弟们做思想工作一事中,为官之道可见一斑。
“影姐姐,我前日从书中看到,说海中有巨兽,其状如岛,其名曰鲸,一日观其头,七日见其尾,真有这么大吗?”谢及挨着林重影,兴奋地问。
小家伙的心中,林重影的地位俨然已超过谢升。若不然这种问题,他第一个问的就是自己的六堂兄。
林重影压低声音,道:“鲸鱼有很多种,便是最大的一种,也没这么大。”
“那到底有多大?”
“约摸十丈吧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这话不仅是谢升问的,还有徐听,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。
“眼见为实,你们将来若有机会亲眼看到,便知我所言不虚。”林重影避重就轻,想就此含糊过去。
但少年心性最是较真,谢升顾不上自己难听的声音,执着追问,“影表姐,你从哪里看到的?是哪本书?可否告知于我?”
这下不止是他们,连另一桌的几人也在等她的回答。
她想了想,道:“我不是在书中看到的,许是年纪很小的时候听人说过。”
话音一落,她听到谢玄对其他人道:“她原本是汉阳人氏,她的父亲早年有太学林郎之称,学识渊博,想来她幼年曾经听自己的父亲说过。”
“应是如此。”谢清华道。
这么一来,此事便糊弄过去。
林重影顺势告辞,行礼时用目光对谢玄表达感激之意。
谢玄见之,眼神发沉。
他有种猜测,她说的突然会的那些东西绝非一星半点,而是多到不计其数,包罗万象。因为那些东西,她表面上再乖顺,骨子里都有着寻常女子没有的凉薄。
若是她始终无法心悦于他,他该怎么办?
*
一出梅竹院,林重影长长松一口气。
将近园子时,发现好些下人在找什么东西。那些人或是趴在草丛中,或是钻进假山里,嘴里还发出“喵喵”的声音。
其中有个人,她认识,正是福儿。
但福儿已不再是福儿,她听到有人叫其冬葵。很显然,福儿已从三等丫环升为二等丫环,连名字都改了。
冬葵看到她,先是一愣,尔后过来见礼。
“影姑娘,三姑娘送给仪姑娘养的瑞雪不见了。”
瑞雪是一个时辰前不见的,据邱嬷嬷说,一个时辰前她看到瑞雪睡着了,便去忙自己的事。谁知等她回头来看,瑞雪却不在原来的地方睡着。
屋里屋外一通找,也没找到瑞雪,想着应是趁人不注意时跑出院子,这才发动人出来找。
林重影思忖一二,和根儿帮着一起找。
找了大概一刻多钟,远处有人高喊,说是找到了。然后她看到所有人围过去,不知那人说了什么,众人跟着离去。
她望向远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
良久,她对根儿道:“我们去看看。”
从园子到来乐院,距离并不算近,一路紧走慢走的,还未近时便看到院子外围了不少下人。下人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,隐约能听到“找到了”“死了”的话。
死这个字,无论何时听来都透着一股寒气。
哪怕事不关己,依然让人心惊肉跳。
院子里,人也不少。
谢家的下人和林家的下人们站在外面,屋子里传出魏氏质问的声音。
“好好的猫,怎么就死了呢?”
“谁知道啊,许是好端端的发了病。”赵氏接着解释,“表姐,你没养过这些玩意儿,不知道它们的习性。这些猫啊狗啊的大多有些灵性,自知大限将至,多半那个角落里等死。”
“这猫是宁儿的宝贝,若不是念在仪儿有病的份上,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借出来的。”魏氏的语起,听起来沉重又惋惜。
“都怪这偷懒的奴才,也太不尽心了,我定会好好罚她,但猫死不能复生,表姨母,我们也不想的,只能说这猫福薄。”
这是林有仪的声音。
福薄和命不好一样,仿佛在有些人的口中,便能解释和掩盖所有的不堪和罪恶。
林重影脚步下意识加快,迈过门槛。
屋内,气氛凝重。
邱嬷嬷跪在地上,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。
谢舜宁低着头蹲在地上,地上是一团死白。
那白猫眼睛和嘴巴都张着,原本蓝宝石般的眼睛蒙着灰气,再无生前的光彩。它的身体已硬,应是死去多时。
林有仪躲在赵氏身后,又道:“这猫和人的命一样,有的福厚有的福薄。宁妹妹,我娘说的没错,你的猫可能有隐疾,不知为何犯了病……”
“你胡说!”谢舜宁猛地抬头,泛红的眼睛里压抑着浓浓的恨意。
她是难产死的,死前遭受的痛苦和折磨只有她知道。那么多的血,折骨剥皮般的痛,还有她那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世间的孩儿……
强烈的悲愤在交织着,理智渐渐被恨意吞噬,疯狂的念头占据着她。她怒吼着:“我的瑞雪好好的,它没有病,是你害死了它,我要……”
林重影意识到她的不对,赶紧上前,用惊呼压制她没能说出口的话,“瑞雪,瑞雪这是怎么了?”
她红着眼,复杂地看着林重影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林重影蹲下,握住她抖的厉害的手,一字一字道:“三表姐,节哀。”
第58章 第 58 章 “大表哥,你弄疼我了。……
节哀二字, 如钻心的利箭,扎在她心底。
她该节哀的,为自己, 为未能活下来的孩子, 还有瑞雪……
瑞雪之所以叫瑞雪, 是因为有着雪一般蓬松洁白的毛发。许是死后泛灰,毛发的色泽像是黯淡许多。
片刻后, 她恢复理智, 质问林有仪。“仪表姐, 瑞雪是在哪里找到的?”
林有仪给易人使眼色, 易人低着头上前,道:“奴婢是…是在床底下找到它的。先前那地方也找过, 因着它藏在床下的箱子后, 故而没看到。”
“宁妹妹, 它必是发了病, 自己躲到那里。这些猫大多有灵性,知道自己大限将至,不愿让人瞧见。”林有仪说着,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。
赵氏跟着附和,“是啊,这些畜牲就是如此。宁儿,表姨知道你心里难过。你放心,表姨会补偿你的, 等会就让人去给你找,必定给你寻个一模一样的猫回来。”
谢舜宁看着她们,冷淡的目光中不掩愤怒。
这世上哪有一模一样的东西?
哪怕是她自己,再次回到未嫁人时的闺中岁月, 也无法和从前一样。她不再是从前的自己,哪怕容貌没变,她的心却是大不相同。
“我就要瑞雪!”
赵氏面团似的脸皱起,对魏氏道:“表姐,宁儿…这不是为难人吗?我们也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寸,这猫早不犯病,晚不犯病……”
“它应该不是发病。”林重影的手,已摸在瑞雪的身上。掌心中明显感觉到些许湿意,将手指凑到鼻子一闻,证明自己的猜测。
是血腥味。
谢舜宁见状,一把将白猫抱起,这一抱才发现它贴在地面的头上明显有伤,看伤口血肉沾着毛发的样子,应该是致命伤。
林有仪先发制人,装作震惊的样子,指着易人,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易人脸色发白,身体抖了抖,“奴婢……奴婢也不知道,找到它的时候…它身上有血,奴婢害怕极了,便擅自做主给它清理……许是它自己顽皮,爬到高处摔下来……”
摔字一出,林重影心下了然。
她小声对谢舜宁道:“三表姐,若不然请个大夫来瞧瞧?”
谢舜宁看着她,目光复杂如晦。
半晌,点头。
林有仪闻言,自是阻拦,“宁妹妹,一只猫而已,何必如何大费周章。死了就死了,大不了再养一只便是。”
谢舜宁压根不理会,直接命人去请大夫。
赵氏一连“哟”了两声,皱着眉头看向魏氏,“表姐,你就由着宁儿这般胡闹吗?死了一只猫也要请大夫,若是传出去,外人指不定如何议论。还当谢家人行事张狂,猫命堪比人命……”
“表姨,这不是猫命堪比人命,而是我的瑞雪死的不明不白,我要找出背后做恶之人,好让世人看清她的真面目。”
“宁妹妹,哪有什么做恶之人,这猫就是命不好,自己把自己给摔死了……”
“仪表姐养过猫,我也养过猫,你我都知道猫有九命,它们再是从高处跳下,也不会把自己摔死,除非是被人故意摔死的。”
谢舜宁说这话时,林有仪明显眼神有变。
不止谢舜宁能看出来,也被一直紧盯着的林重影尽收眼底。二人似有心有所感般,不期然地对视一眼。
林有仪眼神变化的同时,给易人递眼色。
易人身体抖着肩膀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“…是奴婢,是奴婢该死…奴婢见这猫睡得香甜,便想着逗它一逗,谁知抱起它时手上不稳,一下子将它摔在地上…奴婢害怕,怕被人发现,就把它身上的血给擦干净,然后将它藏起来……”
“你这个该死奴才,为何方才不说?还敢满口谎言,当真是该死!”林有仪从赵氏身后出来,仿佛瞬间有了底气,抬着下巴一脸痛心。“宁妹妹,是我失察。这奴才你想怎么处置,我都听你的。”
不管是猫也好,奴才也好,死了就死了。
她以为事情到此,也该结束。
谁知谢舜宁不为所动,执意让人去请大夫。
赵氏大急,“宁儿,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懂事。”
又对魏氏抱怨,“表姐,你也不劝劝她。这猫死了,也有人认了错,还有必要请大夫吗?若是传出去,是要闹大笑话的。”
魏氏哪里会依她,道:“宁儿心善,哪怕是一只猫,也舍不得让它枉死。不就是请个大夫来瞧瞧,随她去吧。”
大夫来得倒是不慢,正是先前给林重影看过诊的常大夫。
常大夫常来谢家,对谢家的事不说是了如指掌,那也是该知道的都知道。他来的路上已经了解大概,也知道赵氏就是林重影的嫡母。
老头人老成精,上回看诊的表姑娘身子自小亏损,想来与自己的嫡母脱不了干系。而今三姑娘的猫还死在这嫡母女儿的屋子里,傻子也知道二夫人将自己请来,此事必是不简单。
他仔细一查看,得出的结论是:瑞雪不是摔死的,而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砸死的。
“你们瞧这伤,应是有人朝着同样的位置砸了不止好几下。猫生性好动,不可能乖乖被砸,看样子死前没有太多的挣扎,想来行凶的或许有两人,一人死死将这猫按着,另一人猛砸。”
这个结论,正好是事实。
林有仪心跳的厉害,死死掐着掌心。
因为她恨,也怕。
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未来的小姑不喜欢她,明知她被猫吓得几夜没睡好,还假惺惺地给她送猫。
这猫也是个没眼色的,夜里居然跳到她床上,天知道她一睁眼对上一双蓝幽幽的眼睛时是什么感觉,那一刹那她还以为是翠儿的鬼魂找上了她。
她又是半宿没睡着,只能白日里补觉。
当她醒来时看到害自己没睡好的猫却趴在软垫子上睡得香甜,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为了让这畜牲长长记性,她让易人按住它,且用东西捂住它的嘴,她则用平日里泄愤之物猛砸它的头。
一通发泄之后,这猫居然抽搐几下咽了气。
她让易人将猫身上的血迹擦掉藏起来,谎称猫自己跑出去了。原本思量着这猫生不见猫,死不见尸的,她说跑了就是跑了,谢舜宁再生气也无可奈何。
谁知藏得那么严实的东西,居然还是被人找到了。
不等她有所反应,赵氏已经一个箭步过去,狠狠地扇了易人一巴掌,“你个黑心肝的奴才,你快老实交待,你是如何行的凶?”
易人不敢捂脸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“…是奴婢干的,奴婢嫌它吵,嫌它闹人,趁它睡着时…用东西压住它,然后把它给砸死了……”
为证明自己所言不假,她还指认了行凶之物,正是多宝阁上黄梨木的麒麟木雕。
木雕虽被擦拭干净,却残留淡淡的血腥气。
魏氏命人送走常大夫,然后让人将瑞雪好好安葬。她看向被林重影扶着的女儿,又看向赵氏和林有仪母女,屏退所有的下人。
赵氏讨好着,再三保证绝对不会轻饶易人,“表姐,这奴才实是黑了心肝,宁儿若是不解气,我立马命人把她打杀了。”
“我母亲寿辰将至,府里不宜再行这等打杀之事。”
“表姐心善。表姐放心,我绝对不会放过奴才,定会好好严惩,给宁儿出气。”
“莹娘。”魏氏突然唤她的名字,却看着她好半天没说话。
她被看得心虚至极,脸上讨好的笑容慢慢僵硬。
良久,魏氏幽幽一声叹息,“虽说你我是表姐妹,我却发现自己从不曾了解过你。”
“表姐,你说的这是什么话……”
“你当初如何嫁进林家的,我想你心里知道,京中那些传言你更是心知肚明。我们谢家要脸,我想你们林家也要脸,若是撕破了脸,大家都不好看,你说是不是?”
赵氏僵硬的笑容渐散,听出这话里的不对来。“表姐,你…你这是何意?”
“这里没有外人,瑞雪到底是怎么死的,我想仪儿比谁都清楚。我们谢家庙小,容不下这样的大佛,还请你们高抬贵手,放我们一马。”
魏氏话说到这个份上,其他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林有仪呼吸一紧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“表姨母,我…什么都没做,我什么都不知道,是那该死的奴才……”
“仪儿,人在做天在看,你是什么性子,我想我如今已看得明明白白。我也不妨告诉你,你这样的人,进不了我们谢家的门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有仪慌乱起来,“表姨母,我哪里做的不好,你告诉我,我改…我改还不行吗?以后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,好不好?娘,你快说句话啊,你快帮我劝表姨母……”
赵氏知道,事到如今,恐怕这门亲事真的保不住。
但她不甘心,凭什么谢家说退亲就退亲?
“表姐,你可要想清楚,毕竟这亲事太多波折,传出去谢家的名声也不好听。”她睨向林重影,意思不言而喻。
魏氏出身侯府,又打理儒园多年,不管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,身份和见识和远超赵氏。她既然决定退亲,岂会毫无准备?
赵氏拿谢家的名声威胁她,她也有应对之策。
“我谢家百年清名,绝不允许任何人诋毁。我谢家子孙不负祖宗所望,在朝中也算是能说得上话。你家大郎在太学求前程,眼下最是紧要之时,我想你也不愿后宅的事让他分心。”
一个是名声,另一个是前程,要么都保住,要么两败俱伤。
“娘,大哥是郭先生的门生,郭先生向来器重他,他不会受影响的。”林有仪扯着赵氏的袖子,满脸的乞求之色。
赵氏却不敢赌,毕竟谢家在朝中确实声望颇高,郭先生不可能为了一个学生得罪谢家人,何况京中还有昌平侯府。
她的犹豫,让林有仪崩溃。
“表姨母,我…我只想嫁给二表哥,我对二表哥是真心的,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,我……”
魏氏摇头,“仪儿,你病了,早些回汉阳养病才是。”
又对赵氏道:“仪儿这病,必须好好将养。我知道你疼女儿,我也就不留你们多住。你们好好收拾,明日一早我就安排人送你们去码头。日后我们还是亲戚,该走动的还是要走动。”
说罢,也不看赵氏母女的脸色,起身走人。
林重影扶着谢舜宁,紧随其后。
林有仪看着她们,猛地尖叫,“…贱人,贱人,都怪你,是你害我,是你害我…呜……”
她的叫声戛然而止,应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出了来乐院,林重影这才放开谢舜宁,同母女俩道别。
谢舜宁靠在锦心身上,像是用光所有的力气,“影表妹,今日之事,谢谢你。”
“三表姐这声谢,我受之有愧。即便是没有我,结果也不会不同。”
林重影是真的愧。
不是对谢舜宁,而是对瑞雪。
有些事究其真相,比所见更残酷。
瑞雪的死,应该是早就注定。可悲的是,她将瑞雪送去来乐院时,居然还天真地以为,它的存在仅是为了给林有仪添堵。
园子里,有些树木已萧条,有些依旧郁郁葱葱。正如世间的芸芸众生,有的默默逝去,有的欣欣向荣。
高大粗壮的梧桐树下,不时有落叶归根,树冠中那断枝之处露着,毛刺的尖叉展示着突如其来的创伤。
她仰头望着,天与树,云与鸟。
少女浅红的裙随风轻舞,似出水芙蓉自成一景,周遭的萧条与青翠衬托着她,极尽的娇弱柔美。
人间纵有千般色,此花开后皆黯然。
“林重影。”
她听到有人叫自己,却没有回头。这世上唯有一叫过她全名,也唯有一人知晓她大半的秘密。
谢玄走近,清冷的眸中越发映出她神伤的面容。
“你怎么了?”
“瑞雪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是未来的谢家之主,只要他想,他随时能知道儒园发生的一切。
“它其实跟我挺像的。”林重影转身,望着他。
视线之中的男子,有着得天独厚的外在,以及常人难以想象的内里。当真是清风明月不相及,芝兰玉树不争春。
这般静若而立,更是风骨绝佳。
“依照我嫡母的计划,我会随我嫡姐入谢府为妾,等她们顺利保住亲事,我便是一枚弃子。此后便是有人看出她们的意图,也会选择袖手旁观。他们冷眼看着我死在别人的计划中,纵然有些许的同情恻隐之心,也不会出手相救,正如瑞雪一样。”
“你在后怕?”
她没回答,而是突然转身。
“你去哪?”谢玄一把将她拉住。
方才有那么一瞬间,谢玄感觉她像是会随时消失一般,莫名有种说不出来的心慌。这种感觉陌生,且让人不适。他手下不由用着劲,哪怕隔着衣服,也能清楚感知到她的纤细柔弱。
他的眼神令人不安,似是要失控。
林重影心惊着,只能示弱,“大表哥,你弄疼我了。”
谢玄闻言,手下的劲力一收,却并没有放开她。
“去哪?”
她老实回答,“我去找林昴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*
前院的客房无人,林昴不在,林同州也不在。
下人说,林同州去了林家,而林昴已有两日没回府。
府里闹成这样,皆因赵氏和林有仪而起,身为丈夫和父亲的林昴居然照旧吃喝玩乐,还真讽刺至极。
儒园不愧是临安第一园,便是这前院客院,亦是景致处处。翠竹衬青瓦,回廊与角亭,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而出。
林重影决定等林昴,对谢玄道:“大表哥,我在这里等他,你若有事,自去忙吧。”
谢玄看她一眼,果真走了。
她坐到亭子里,看着自己的手发呆。
突然熟悉的气息回来,然后感觉身体一暖,整个人被银红色的披风罩住。仰起小脸时,与男人低垂的眸子不期而遇。
原来他不是走了,而是让人去给她取衣服。
天气渐凉,因着谢老夫人的吩咐,还有大顾氏的叮嘱,针线房那边还为她做了厚衣与披风斗篷等衣物。
她拢了拢披风,轻声道谢。
这声谢听在谢玄耳中,不觉舒服,反倒不喜。因为这个字本身,便意味着生疏。
很快有下人送来热茶点心,香郁的茶水,配着刚出笼的点心,很是能抚慰人心。
时辰一点点过去,日头也慢慢地变化着,影子由长变短,又由短及长,最后全部被阴影覆盖。等待的期间,她催促过两次,谢玄都没走。
当第三次她再催时,谢玄握住了她的手,目光阴沉如风雨欲来。
这下,她没法再催了。
纵然客院这边没什么人来,万一被人看到,那也是说不清的。何况她敢肯定,如果她再敢说一次,被控制的肯定不是手。
而是……
她下意识抿唇,心里泛起说不出来的感觉。
说羞涩吧,也不是。
说期待吧,更谈不上。
总之,挺复杂的。
但哪怕是这种时候,为了自己的目标,她觉得自己还是很有必要表演一下自己的茶艺。
“大表哥,我是怕你有事,被我耽搁了。其实我心里挺忐忑的,有你在这里陪着我,我觉得很踏实。”
谢玄的身份摆在这里,有他在,自然是踏实。
天渐黑,林昴还没回来。
直到儒园被夜色笼罩,各房各院的灯已亮起,他才带着醉意归来。应是喝了不少酒,远远都能闻到酒气。
即使醉得厉害,他手里的桃花扇依然不离手。
见他这般,林重影更觉讽刺。
以前在林家他不管,如今出门做客他也置身事外,纵容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作恶。他倒是风流快活了,苦的却是别人。
“大贤侄…还有这位…好像是……”他眯着眼,似是想看清林重影的长相。
林重影直接走到他面前,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扇子,“林举人还真是只顾自己快活,不管别人的死活,你可知你的好夫人和你的好女儿又做了什么事?”
林昴欲夺回扇子,被谢玄制止。
谢玄道:“林世叔成日出去喝酒,可是怪我谢家招待不周?”
“非也,非也…明湖水映明月楼,四时美景各不同,我对临安向往已久,此番便是为美景美酒而来,至于其他人其他事,随他们去吧。”
好一个随他们去吧。
林重影面色极冷,道:“林举人真的不管她们吗?”
她看得出来,赵氏对林昴颇有些忌惮。
“管不了,我连自己都管不了……”林昴身体晃了几下,醉态明显,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房间去。
一句管不了,就可以了吗?
吴姨娘的死,还有原主的死,难道等来就是这几个字吗?
“林举人,我看不起你!”
林昴的身体一顿,瞧着背都弯了些。
他低着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你只顾自己一时快活,你可知你害了多少人?我姨娘,还有我,我们做错了什么?你负了我姨娘,也亏欠了我,你的良心真能安吗?”
林昴再次停下,身体看上去更直不起来。
短暂的沉默后,他醉眼朦胧地回头。
“你姨娘是谁?你又是谁?”
“我姨娘……”
他摆了摆手,仰天一笑,“我亏欠了谁,谁又亏欠了我?人生在世一场梦,几时清醒几时醉,我欲乘风奔月去,奈何身无双飞翼。”
一阵大笑后,他看向林重影,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不欠你的。”
第59章 第 59 章 她不是他的女儿!……
*
灯影如梦如幻, 他的醉态中有着难辨的神色,复杂而难懂。
很多事重重叠叠地在林重影脑海中穿插,原本说不通的, 原本不合常理的, 似是一下子都通了, 也都能说得清楚。
如果他不欠她的,那么只有一个可能:她不是他的女儿!
否则一个父亲, 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“你真的没有亏欠我吗?”
林昴点头, 又摇头。
“你这孩子, 问这么多做什么。人活一世, 难得糊涂啊。有些人哪,就是想不明白, 看不透……最后只会害了自己。”
他转过身去, 继续往前走。那醉态明显的步伐, 以及直不起来的身体, 仿佛想与这世间共沉沦,又不时被什么东西牵引着。
林重影追过去,挡住他的去路。
他揉着眉心,醉意中透着几分无奈。
“大贤侄,你快把这孩子带走。”
谢玄依言过来,却不是来带走林重影的,而是和林重影问了差不多的问题,“林世叔, 这些年你对影表妹不闻不问,真的不觉得亏欠她吗?”
“你们这两个孩子啊……”他一手扶着自己的脑袋,一手指着他们,醉眼惺忪的, 瞧着糊里又糊涂。“一个是神玉为骨美少年,一个是瑶池仙子下凡尘,当真是妙极配极,人间哪得几回见哪。”
“……”
林重影分不清他是真醉还是假醉,如果说他真的醉了,为什么会说出之前的话?如果说他没醉,他说的这些话堪称荒唐。
无数猜测齐齐涌上心头,她开始怀疑,开始推敲。从吴姨娘,再到原主。吴姨娘那样容貌,世间能有几人,怎么可能说忘就忘?
“我听我嬷嬷说过,她说我姨娘比我貌美多了,父亲当真的忘了我姨娘吗?”
林昴仰头望天,好像在回忆什么,又好像在发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打了一个酒嗝,摇头叹气。
“不记得了,不记得了。”
说罢,他又往前走,摇摇晃晃地推门进屋,随着一阵声响后,里面便没了动静。
那扇门像是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划上休止线,从今往后再无瓜葛。他的反应与其说是借酒装疯,不如说是在逃避什么。
“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林重影喃喃地问。
这里只有她和谢玄,她问的人当然是谢玄。
谢玄道:“要进去问个明白吗?”
林重影摇头,“他不会说的。”
林昴这个人,身上有太多的不合常理之处,又有其矛盾所在。从太学林郎到风流闲人,一个人若不是经历过剧烈的心理路程变化,也不可能转变如此颠覆。
他说他不记得吴姨娘,是因为吴姨娘做过什么对不起的他的事,所以他选择刻意遗忘吗?
若是这样,好像也说不通。
当年他养在外面的女子不止吴姨娘一个,林老夫人处置那些人时,他好像也没有站出来反对。如果吴姨娘不是恰好有孕,也会被一并发落。
照这么说来,他对吴姨娘未必有情。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话说到一半又不说,这么多年来对此事绝口不提呢?
“大表哥,或许我真不是他的女儿。我的身世恐怕更不堪,应该比外室女更令人不耻。这样的我…可能更没资格站在你身边。”
哪怕是这个时候,她还不忘展示自己的茶艺。
林重影想,她身世复杂,真论起来连给谢玄做妾都不配。倘若谢玄就此歇了心思,也未偿不是因祸得福。
然而事与愿违,谢玄根本不在意。
他说:“你现在就在我身边。”
好吧。
曾经的状元郎,现在的少师大人是懂得如何玩文字游戏的。
“大表哥,我们走吧。”
林重影往出走了几步,见谢玄没动,回头望去。
男人身如玉树,风姿特秀,恰似清秋寒山松,名圭美壁世无双。垂眸看人,如神子低眉,尽显绝尘之态。
突然,他抬头望来。
那原本一贯以清冷示人的平静神色骤然波动,如冰封的湖面,忽地生出些许的冰裂,似水晶炸开炫丽无比。
“你若想知道,今日我必让他开口。”
“大表哥有何办法?”
“打到他说为止。”
“……”
林重影讶然,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办法。如些的简单粗暴,真的是清心雅正的君子说出来的话吗?
思及这人揍谢问的样子,她觉得这样的事他确实做得出来。
“不行。”
谢问一无功名,二又是他的堂弟,他揍了也就揍了,便是旁人知道也不会说什么。若是他揍了林昴,性质则完全不同,传扬出去影响他的名声是小,有碍他的仕途是大。
“君子动口不动手,他是举人,你若打了他,自己也落不了好,不值当的。”
谢玄听到这话,似乎笑了一下。那笑容极淡,像是冰雪初融之后崭露头角的景致,眉梢眼角间却隐约有种说不出来的邪气。
自小外祖父就告诉他,真正的强者不光要学问好,舌战群儒而不怯,但更要拳头硬。文能治国,武能护国,文武兼备方能牢牢掌控一切。
世人只知道他是状元郎,是文臣,很少有人知道他骨子里的血性。
“我从来都不是君子。”
林重影心说,你还真不是个君子。
但她出口的话却是,“我怕你打了他后,难以收场,若是被人知道,肯定有人会去陛下那里告你状。大表哥,在我心里,你比他重要。”
谢玄愣了一下,随后别过脸去。
橘黄的光线中,他的眼尾隐隐泛着红,耳根也同是如此。
这般反应,倒把林重影整不会了。
他…这是在害羞吗?
若是他知道林昴在她心里狗屁都不是,她身边的根儿都比林昴重要,他还会感动吗?
两人往客院外走,她走在前面,他在后面。
有那么一刹那,她感觉自己身后跟着的是个害羞的小媳妇。
夜色与灯火相互交替着,营造出神秘的氛围。
谢玄望着身前的少女,眸底的欢喜无所遁形,明明白白从清冷的眼睛里溢出来。如同烈火过冰面,极尽的绚烂,又极尽的幽深。
他长腿一迈,与林重影并行。
“你姨娘的事,我派人去查。”
“好。”
她说好,是因为谢这个字太苍白,明明承了别人的情,明明还不清,那便不用虚伪地道谢。
而这个好字,正是谢玄想听到的。
这女人不再对他客气,是否意味着她对他下意识的信任,以及依靠。
他身随心动,不再迟疑,将她的手握住。
他们谁也没回头,自是没有看到客房门口的光影中,林昴不知何时就站在那里,神情如晦如戚,哪里还有半分醉态。
*
一夜风平浪静,赵氏和林有仪母女俩离府。
林昴未与她们一道,说是天刚亮就出了门,让她们先行一步,自己还有事。客院的下人私下没少嘀咕,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,林家夫妇的感情着实冷淡。
当日林重影和林有仪来到谢家时,魏氏想给未来的儿媳妇做脸面,领着所有的姑娘到门外迎接。赵氏和林昴来临安的那一日,谢家人更是给足了他们面子。
而今为她们送行的人除了魏氏和谢舜宁,便只有林重影。林重影再是被过继出去,根上的关系摆在那里,这种表面工夫不得不做。
赵氏白面团似的脸像蒙着灰般,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林有仪哪怕是戴着面纱,从眉宇眼神中也能看出极差的气色。
对于她们而言,来时有多风光得志,去时就有多落魄不甘。
“表姐,这次真是对不住了,仪儿水土不服,身体实在是吃不消,若不然无论如何我们也要给老夫人拜了寿再走。”
“这也是没法子的事,仪儿的身体要紧。”
表姐妹俩的这些话是说给旁人听的,毕竟高门大户最重脸面,即使是私下险些撕破脸,该做戏的时候还是要做戏。
赵氏倒是精怪,扯了个水土不服的理由,不痛不痒的。魏氏懒与她计较这些,毕竟退亲的目的已经达到,没有必要做得太难看。
林家的下人中,易人赫然在列,脸和眼睛都肿着,一看就没少挨巴掌。她没被杖责打杀,也没被直接发卖出去,是因为谢老夫人发了话。
谢老夫人的原话是这样的,“林家的下人,还是回林家再发落,不好在我们谢家见血,更不能从我们谢家被提脚卖出去。若不然世人会误以我们谢家霸道,竟是连别家的下人都容不下。”
至于回到林家后,赵氏和林有仪如何处置,那是她们的事。
该做的面子工夫做完,彼此双方都再无话。
不管母女俩有多不情愿多不想接受,结果已成定局。林有仪回望的眼神充满了怨恨,那怨恨不止是对魏氏和谢舜宁,更多是竟然是对着林重影。
“四妹妹,今日一别,不知何日才能再见,我有几句话想叮嘱四妹妹,四妹妹可否移步?”
“大姐此言差矣,你我是姐妹,岂会无再见之日?你若有话但说无妨,二表舅母和三表姐都不是外人。”
这个时候还想作妖,林重影不可能给她机会。
她心里又恨又气,还不能表现出来。
一宿没睡,她不是没想过再挣扎一下,无奈魏氏压根不给她机会。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她病了,她前脚刚迈过门槛,立马有谢家的下人过来劝阻。
不是止是她,赵氏也是如此。
但凡赵氏出门,身后必跟着两位谢家的婆子,说是怕她再摔着。她一听这话,便知自己的盘算被魏氏识破,只能作罢。
“我家夫人说了,老夫人的寿辰将至,若是府里有什么人病了,或是伤着了,那都是不详之兆,不吉利。林夫人是明理之人,必是能体谅她的为难之处。”
这是魏氏身边的庆嬷嬷代自己的主子传达的话,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,不管是病了还是伤了,那都是不吉利。
谢家的喜事,不能被不吉利的外人冲撞。
士族大户的面子胜过一切,倘若真和谢家撕破脸,吃亏的还是她们。母女俩无可奈何,又心不甘。
她们这一通折腾,赔了亲事不说,还和谢家起了龃龉,当真是半点好处都没占到。更让她们恼怒的是,有人竟然占了便宜。
而这个人,当然是林重影。
所以哪怕是到了这个地步,林有仪还想耍些手段。她明知大势已去,心里明白再无挽回的余地,却依然想发泄愤怒,甚至是恶心人。
“姐妹间的私房话,实在是不便在人前提前。我还当四妹妹是自己的亲妹妹,以为与从前并无不同,却不知四妹妹今时不同往日,心里怕是已不认我这个大姐。”
“大姐想多了,你病了,我只是怕被你过了病气,连累现在的父亲母亲而已。”
林重影来送她们,原本就是走过场,对于曾经心心念念想拿自己当跳板,还想过河拆桥要自己命的人,她还能做这些表面工夫,已经是仁至义尽。
若还想和她叙什么姐妹情,恕她不奉陪。
她这话极其的直白,病字一出,林有仪险些咬碎银牙。
偏偏谢舜宁还冷着一张脸,帮林重影说话,“仪表姐真会挑时候,这些天都没空找影表妹说私房话,临了临了,倒是想起这茬了。”
“仪儿,你若真有紧要的事,就直说。若是闲话,日后给影丫头写信即可。”魏氏这话一出,林有仪再无借口。
她说了一句“一路顺风”的客气话,催促母女俩早些上路,谢舜宁冷着脸,连一句让她们保重的话都没说。
当赵氏那双凌厉的目光望过来时,林重影没躲也避。
“四丫头,你没有话对我说吗?”
“母亲事事思虑周全,我没什么好说的。若母亲非要我说些什么,那我只能说少行恶事,好自为之。”
两人的眼神宛如对峙,占据上风的不是赵氏,而是林重影。她水眸似结着一层冰,冰面被阳光照耀,折射出无数的冷光,直击人心。
赵氏瞳孔缩微着,心口都在发凉。
这小贱人的眼神……
和那个贱人真像。
当年那贱人被接进府后,婆母再三叮嘱让她不要理会,只当府里没有这个人。她没忍住嫉恨之心,私下去找过那贱人。仅是一眼,她就大受震撼。
那样的绝色,哪怕是面容苍白,怀着身孕也不掩其容光。
她震撼过后,更是嫉妒,有心想显摆自己的正室地位,欲给那贱人一个教训。谁知那贱人淡淡地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:“我与你无怨无仇,你不必恨我,也不应恨我,时候到了,我自会消失,望你好自为之。”
不知为何,她像是被威慑到,竟真的灰溜溜地离开了。
事后回想起,懊悔不已,正想着再寻机会去扳回一城时,婆母将她叫去。用极其严厉的声音告诉她,若她再去找那贱人,就收回她的掌家之权。
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,这小贱人……
“莹娘,时辰不早了,你们也该上路了。”魏氏又催。
母女俩磨磨蹭蹭地上了马车,等马车一驶动,林重影和谢舜宁几乎不约而同转身。
诡异的默契,让谢舜宁不由得多看了林重影两眼,道:“影表妹,去我那里喝杯茶,可好?”
林重影不好推拒,随着她去了二房。
她住的屋子,上面写着悠然二字。
屋子的布置给人的印象只有一个字:雅。
不拘是窗前,还是内室,皆是两层轻纱,一层淡绿,一层青绿。风进来时,轻纱随风而扬,淡绿与青绿交替拂动,如浪花奔涌。
斗彩的瓷瓶中,插着新鲜的绿菊,与一室的雅致相得益彰。那绿菊开得极好,花开大而盛妍,一枝便已足够。
世家女子自小习得风雅之事,茶技正是其中一种。她亲自沏茶,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娴熟优雅。茶是龙井茶,茶汤清澈澄亮,香气清新略带花香。
“以前我泡茶时,瑞雪最喜卧在旁边。”
锦心闻言,取来一物放置在她身边。
那物是个猫布偶,应是照着瑞雪的样子缝制的。
她见之,看上去又惊又喜。“这是你比着瑞雪的样子做的吗?”
锦心道:“这是奴婢昨夜做的,姑娘以后若是想瑞雪了,就让它陪着姑娘吧。”
林重影若有所思,林有仪那晚说床上有无猫的毛,莫非是……
她不知道谢舜宁经历过什么,但从种种迹象表明,谢舜宁对林有仪必是深恶痛绝,打从回儒园起,便已开始自己的计划。
一步步,步步为营,最终成功。
“瑞雪,瑞雪……”谢舜宁抱着那玩偶,眼眶泛着红。然后她似是意识到自己失态,将那玩偶放下。“影表妹,让你见笑了。”
林重影摇了摇头,没说什么。
残酷的真相不可触,有些事不去问,却心知肚明,所以节哀这两个字她再也说不出口。
龙井茶配龙井茶酥,正好相宜。
谢舜宁道:“这是常兴斋今早的第一屉茶酥,你快尝尝。”
客随主便,林重影拿起一块茶酥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犹记得那夕阳西下时,她和福儿坐在院子里,一人一块茶酥,珍之重之地品尝着,聊着府里的闲事。
茶酥依旧可口,但她再也尝不到那日的味道。
谢舜宁品着茶,似不经意般道:“我听人说影表妹不仅善女红,还会心算之术?这心算之术我曾有所耳闻,相传建造儒园的齐大家便精通此道,不知影表妹师从何人?”
同样的问题,林重影的答案自然不会有什么不同。
原主在林家的日子尽在赵氏的掌控中,她无法编造出什么人,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胡乱扯个师父出来。
“我没有师从,不知为何一看就会。”
“一看就会?”
谢舜宁看着她,企图从她的目光和神情中看出什么端倪。她的眼晴清澈如水,仿佛能倒影出世间万物。
当她与人直视时,眸子澄明如镜,不曾输过。
谢舜宁暗自心惊,视线微移。
“那你是何时知道自己会的?”
“以前在汉阳时,未曾见过账册,上回在大表舅母那里见到,才知自己会。”
“这倒是稀奇。”
一时无话,场面冷了下来。
两人并不算相熟,除去这些试探之言,也只能说些府里的一些事。比如说谢和此次乡试如何,还有三房的一些事。
谢舜宁似是忧心,道:“四哥此次下场,也不知结果如何?”
但凡是有人这么问,大多都是想听到想听的话。
林重影不加思索,道:“四表哥定能中举。”
“但愿如此吧。我这次回来,瞧着三哥不太对,他比四哥年长一些,此次却没有下场,也不知三年后能不能考中?”
这前面问的是谢和,以谢舜宁的身份,自是情理之中,突然提到谢为,不由得让林重影多想。
林重影对她有猜测,难免小心谨慎,思忖一二后,道:“三表哥勤勉,应是能如愿。”
她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茶香氤氲着,当阳光从窗户透时来时,越显悠闲惬意。
光影笼罩着面对而坐的两位少女,仿佛时光在她们身上施加了魔法,一个穿越者,另一个重生者。
不多会儿,林重影起身告辞。
谢舜宁将她送到门口,相互道别后,一个往外走,另一个目光追随,皆是一脸凝思。
第60章 第 60 章 他长指轻拂,拂去少女……
*
荷砚边, 假山后,一男一女在说着话。
男人是谢清澄,女子是大顾氏。
大顾氏的表情透着怀念和无奈, 谢清澄的神色中全是压抑的愤恨。哪怕人到中年, 有些事他依旧无法释怀。
“媖娘, 我只求一个答案。”
“这么多年了,你为什么还要这样?”大顾氏幽幽地叹着气, 甩开他欲过来抓自己的手, “三表哥, 你我都已成亲多年, 你妻妾儿女都有,你还有何不甘的?”
谢清澄闻言, 自嘲一笑。
“妻妾儿女都有?我那妻是什么妻, 你不知道吗?我的儿女们…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, 我…我怎么也想不明白, 明明你对我是有情的,为何你不愿意?”
当年若不是他们情投意合,他又怎么会去请嫡母做主。他满心以为,他们的姻缘是天注定,注定能水到渠成。
万万没想到,她却没答应!
这么多年来,他怎么想也想不通。
“他哪里能和我比,论出身, 论长相,甚至是…他都不能让你做母亲,你竟然会选择他,我实在是难以接受, 媖娘,你告诉我,这到底是为什么?”
“我说了,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,当年我是对你有些好感,但我左思右想觉得我们还是不合适。三表哥,时过境迁,你都忘了吧。”
大顾氏说着,转身欲走。
谢清澄再也顾不上许多,一把将她拉住,那眼底的执着与魔怔的脸色,吓了她一大跳。她心知今日如果不说清楚,或许很难善了。
罢了。
有些事,确实应该说清楚。
她面露苦涩,道:“好,你放开我,我告诉你。”
谢清澄初时不信,听到她的再三保证后,这才放开她。
“你可知我当年为何会来临安?”她问。
当年谢老夫人对外的说法是自己没有女儿,稀罕得紧,故而接两个外甥女养些日子。谢清澄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,直到此时仍然如此。
“母亲没有女儿,所以接你们来养些日子。”
她摇头,将多年前的事娓娓道来。
谢清澄震惊着,不敢置信着。
原来不能生养的人不是林同州,而是媖表妹。
怪不得,怪不得……
“三表哥,你曾说过,你希望自己儿女成群,但是我做不到。我自己不能生,我又不愿看到你和别人的女人生孩子的…所以我拒绝了。”
“我…我也可以……”
“你不可以!”
这点大顾氏很确定。
她早就看清楚想明白,哪怕她当年说出真相后,谢清澄没有嫌弃自己,时隔多年后也一定会后悔。
“三表哥,你心里明白,你是庶子,你心心念念的不止是儿女成群,最紧要的是有嫡子和嫡女。这些我都给不了你,而我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,你也给不了我。”
“我……”谢清澄想反驳,却在她的眼神中心虚。
他扪心自问,自己真的可以吗?
身为庶子,他一心想向父亲证明自己,向族人证明自己。以自己的姓氏为骄傲,勤奋刻苦追求前程。
他设想的将来种种,一是仕途顺畅,二是妻儿和美。若是妻子不能生,哪怕是有记名的嫡子,也无法同真正的嫡子相提并论。
大顾氏早料到他的反应,对他的犹豫并不难过。“现在你知道原因,以后莫要来找我了。”
这次谢清澄没有拦她,也没有拉她,眼睁睁看着她离开。
她刚一转角,与林重影碰上。
林重影见她情绪不对,过去扶她的同时下意识往那边一看,只看到假山后一抹朱色的衣摆,瞬间明白过来。
母女俩一路无话,她回到寻芳院后说自己有点乏,打算小睡一会儿。
她闭着眼睛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和他说清楚了。”
林重影知道,这个他是指谁。
有些事和有些人埋在心里久了,一旦说出来未尝不是一种释怀。但是这样的释怀,往往都带着失落与怅然。
“如此这般,他应该不会再执着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
林重影一出屋子,打眼看到院子里的人,心头一跳。
赶紧上前见礼,小声唤着“父亲。”
林同州背着手,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她自去忙自己的,不用管他。而他则坐在院子的凳子上,欣赏着那些花花草草。
阳光正好,自带暖意。
他静静地坐着,不知在等什么。
忽然他闻到茶香味,转头看去,只见养女在给他倒茶。
“我坐会儿就好,你也去歇一歇吧。”他说。
林重影应着,正准备退下时,被他叫住。
他迟疑一会儿,问:“你母亲有没有哭?”
“没有。”
或许方才的事,他也看到了。
林重影暗忖着,又道:“母亲心思通透,看得明白,也想得明白,她早已放下,睡一觉应该就好了。”
林同州看着她,若有所思。
一开始,是还人情,这事是夫妻俩商量后的决定。
后来大顾氏对她上心,真当成女儿来养。林同州身为丈夫,见妻子欢喜,也跟着欢喜,但所有的接受和喜欢,和她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关系。
父女俩生疏,从认亲至今没说过几句话,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单独说话。
“你母亲喜欢你,有你在她身边,她比以前开心多了。”
“我也喜欢母亲,母亲通透豁达,遇到她是我的福气。”
林重影看得出来,父亲很在意母亲,夫妻俩的感情也很好,然而这种好隐约隔着一层没有说破的屏障。
“你母亲…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?”林同州这话一出,立马后悔。
求亲之前,他见过大顾氏。
当年他在谢家族学上学,曾见大顾氏去学堂找过谢清澄。两人就在学堂外面说话,恰巧被他撞见。
只一眼,少女慧黠灵动的模样就入了他的心。
他知道她是谁,也知道她和谢家的三公子要好,更知道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之大。他将自己的心动仔细藏着,生怕被人瞧出端倪。
后来谢家三公子突然意志消沉,少女也再没在学堂出现过。他听人说起,才知谢家三公子欲求娶自己的表妹,却被拒绝的事。
再后来,他在书铺子遇到她,有了交集。
求娶时,他做好了不成事的心理准备,万没想到她居然说出自己拒绝的理由,理由是她不能生养。
他欣喜若狂,因为他根本不在意。
这么多年来,他们相敬如宾,举案齐眉,再是琴瑟合鸣不过。但是他知道,有些事和有些人他都不能提,也不敢提。
正如林重影猜的那样,先前大顾氏和林同州说话时,他就在不远处。
“我的意思是母女之间更多话些,你母亲她有些话不便对别人说,或许和你能说上几句。你多安慰她,多陪陪她……”
“父亲是不是想问,我母亲是不是还在意以前的事?”
“……”
林同州讶然,一时不知如何以对。
林重影坐到他对面,神情严肃,目光清澈,“从生到死,是一条路。这条路有起点也有终点,路途中我们会遇到很多人。他们有的只是过客,有的会陪我们走过一段路。如果幸运,我们会遇到一个人,一个能陪我们走到终点的人。对于母亲而言,父亲就是这个人。”
林同州心受震动,也大感出乎意料。还以为这孩子是个怯弱乖巧的,没想到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。
“你…你这话听着老气横秋的,倒不像你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话。”
“我是年纪不大,可我总觉得过去的岁月太过漫长,漫长到像是走到了终点。”
“孩子……”
“父亲不必为我难过,过去种种已是过去。如今我有父亲和母亲,宛如新生,我很是欢喜。”
林同州终于明白,为何妻子喜欢这个孩子,这孩子的性情和他那睿哲明理的丈母娘有几分相似。
等到林重影进了厢房,他下意识往正屋看去,一眼对上妻子含笑的眼。
大顾氏对着他笑,那眼神仿佛在说我都听到了。千般万般的情意和千言万语想说的话,尽在不言中。
*
谢家最近的姻亲,从谢老夫人的娘家算起,到几房儿媳的娘家。有洪阳周氏、汝定王府、潭州陆家、昌平侯府、合州顾氏、孟家,叶家,以及在临安的纪家。
这些姻亲陆续抵达,叶家人和孟家人到来的次日,由谢舜英牵头,办了一次家中的闺中小宴会。
谢家的姑娘中,除了年纪最小的谢舜云没有出席,其他人都在,还有孟雯儿和叶家的姑娘叶灵珊。
叶灵珊是叶家嫡女,她的长兄叶庭兰是庶子,也是谢舜英的未婚夫。相比其貌不扬的叶庭兰,她模样还算清秀。
除了她们,唯三不是谢家姑娘的就是林重影。林重影此前没见过孟雯儿,想着侄女似姑的老古话,从孟氏的相貌品性推断,身为侄女的孟雯儿应该大抵也是差不多。但当她见到孟雯儿后,便知刻板印象要不得。
孟雯儿模样不俗,眉疏眼笑,瞧着性情开朗大方,应是秀外慧中的女子,实在不是像是下人们口中那个为了攀附谢家,每回来谢家都围着谢为打转,为讨好谢为而行事不顾脸面的人。
两人见礼时,林重影唤她一声“孟表姐。”
她笑道:“早就听说林家有个表妹,长得像仙女下凡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其实她听到不是什么仙女下凡,而是祸水不检点之类的话。想当然,这些话都出自孟氏之口。
“那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,仗着有几分姿色,说话行事极不检点,瞧着就是个害人的祸水。”
这才是孟氏的原话。
孟氏千叮咛万叮嘱,让孟雯儿少理林重影。
所有人落坐时,谢舜宁对孟雯儿道:“孟表妹,你坐我旁边。”
这下不说是孟雯儿,便是其他人也皆是惊讶。
以往孟雯儿来谢家时,谢舜宁对她极其的冷淡,说是爱搭不理也差不多。她百思不得其解,面上依旧笑着。
林重影暗道,或许在谢舜宁不为人知的经历中,曾经受过孟雯儿的帮助。
正如她所猜测的这样,谢舜宁确实受过孟雯儿的好。但却不是在生前,而是在死后。
谢玄执意主张开棺验尸时,除去桓国公府多般阻拦外,谢家人也并非全部支持,尤其是三房的人。
孟氏搬出一堆的规矩,抱着祖宗的灵位作法,说是不能开棺验尸,否则一女死后被开膛破肚,必将祸及谢家所有的姑娘。
她育有两女,那时谢舜英已出嫁,家中还有正在议亲的谢舜芷。
谢清澄在外地为官,鞭长莫及。谢为则是一心只读圣贤书,两耳不闻窗外事。最后还是谢为的妻子,也就是孟雯儿站出来做了三房的主。
孟家不富,孟雯儿的衣着虽是新的,料子却不算多好。
孟家和叶家都算不上高门大户,两家又同为三房的姻亲,叶灵珊向来最喜欢和她比,比衣裳比首饰。
眼见着她突然得了谢舜宁的另眼相看,叶灵珊自是嫉妒,说出来的话也带了几分酸意,“孟家姐姐这身衣服挑得好,瞧着和三姑娘的衣裳颜色倒是像。”
深青色和冬青色,确实相近。
叶灵珊这么一说,所有人都看向她们。
谢舜宁身为谢家姑娘中最为尊贵的存在,衣着自然最为出挑,鲜少会穿青色。不光是她,谢家所有的姑娘也不常着青衣。
孟雯儿故意着深青色的衣服,就是不想与谢家的任何一位姑娘撞色,哪成想不仅撞了,偏偏还是和她撞上。
她淡淡地睨了叶灵珊一眼,道:“一家子亲戚,衣服颜色像些,瞧着也亲近。”
这话明明白白地在维护孟雯儿。
孟雯儿眼底的震惊骗不了人,因为太过意外。
如此一来,叶灵珊歇了心思,再不敢多说什么。一双不大的眼睛左转右转着,一时看看这个,一时又看看那个,很是疑惑和不解。
林重影不掺和,自顾地吃着东西。
许是她太过自在,影响了身边的谢舜蓉。谢舜蓉羡慕地看着她,她见之点了点头,小声道:“饿了就吃。”
谢舜蓉闻言,像是受到鼓舞,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。
“林家表妹和蓉妹妹这是饿了多久?”叶灵珊忽地捂住嘴,笑出声来。
早在初见林重影时,叶灵珊心里那个羡慕嫉妒,尤其是听到林重影被过继的事后,更是羡慕嫉妒恨。
她甚至还想过,若是自己也长了这么一张脸,那该多好。
谢舜蓉闻言,小脸立马通红,尔后又转白。
林重影却是不为所动,眉眼不抬,说了一句,“吃席不是来吃东西的,难道这些菜都是摆着让人看的吗?”
“说的好!”
门外传来叫好声,随后谢问迈着方步进来。
谢问这人,皮相确实不错,温润俊秀的五官,配着一袭锦衣华服,实是通身的富贵公子气。尤其是眉眼含笑看人时,更显温柔多情。
叶灵珊的眼睛,瞬间一亮。“问哥哥,你回来了?”
谢和已经搬回儒园,谢问提前回来也不足为奇。
谢问心不在焉地敷衍着叶灵珊,多情的眼睛哪里还看得见别人,满心满眼只有那浅绿不压海棠色的少女。
少女容色倾城,绿衣墨发芙蓉面,淡妆浓抹总相宜。因着刚才在吃东西,唇上浮着潋滟色泽,叫人旖旎心思一起,再也压不下去。
“影妹妹……”
“二哥,你回来了。”谢舜宁打断他,声音不冷不热。
他这才看到自己的亲妹妹,乍见之下怔了怔,“宁儿,听说你提前归家了,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谢舜宁心下冷笑。
死人的脸色更难看。
这位二哥在自己死后,连看都不敢看一眼,说是难产的女子晦气,男人见了会损运道。
“二哥刚回府,应该先去给祖母请安才是。”
“我省得,等会就去。”他没看到谢舜宁眼底隐隐的恨,目光已移到林重影身上,“影妹妹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他没看出来的东西,林重影却看得分明。所以在谢舜宁的秘密中,他这个嫡亲的二哥恐怕扮演着并不好的角色。
她不用猜,也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府里有人在传,说她被过继出去后,魏氏又退了林家的亲事,摆明就是相中了她,迂回着抬高她的身份,让她名正言顺嫁给谢问。
谢问应该也听到这样的传言,且信以为真。
“二表哥有什么话,不能在这里说吗?”
“我倒是不怕……”谢问跃跃欲试,“影妹妹若是不怕……”
得了。
她怕。
人言可畏啊,她好不容易从林家摘出来,万不能再搅进别的浑水中。她当即起身,在众人各异的目光和谢问出去。
谢问的眼神不离她,情意快从目光中溢来。她一直走出众人的视线,这才停下来。
“二表哥,你有什么话快说。”
“影妹妹,我退亲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影妹妹,你是不是也很欢喜,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拦我们在一起了。”
你确定?
林重影刚这么想着,蓦地心有所动,朝不远处望去。
男子疾色匆匆,藏青色的披风被风吹着,气质清冷而气势凌天。那沉峻的表情,以及生寒的眉眼,令人望之生畏。
“大哥…你是来找我的吗?”谢问以为自己一回府就直奔这里,而不是先去给祖母请安,所以惹恼了大堂兄。
谢玄睨他一眼,道:“不是,我是来找她的。”
他无比惊讶,“大哥你…你找影妹妹?”
林重影见机行事,已到了谢玄面前,“大表哥,你…你这是要去哪里?”
谢玄的披风之下,明显不是往日里常见的宽大袍服,而是束着腰身的劲装,一看就像是要出门的样子。
“陛下急召,我和父亲要马上就启程回京。”
萧彦被贬为庶人后,安置在京外的皇家别苑,专门有人看守。这些年来倒是安安分分,每日除了弹琴就是作画,谁知三日前人突然就不见了。
天子下了八百里加急的密令,急召他和父亲回京。
“我此一去,便不能与你同行。”
同行?
林重影暗自纳闷,他们同的哪门子的行?
“大表哥,你放心吧,我会写信给你的。”
谢问还在一旁看着,她有心再借一把力,像对付谢为那样,让对方也死心,当下抬手替谢玄整理了披风的系带。
谢玄低着眉,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变化。
他长指轻拂,拂去少女额前细碎的发丝。
“我在京中等你。”